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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杨先进去医院借了把伞,给他撑开,又解下围巾。他的手指刚碰到叶朗颈侧的皮肤,被冰得猛一缩手。
这疯子身上居然是湿透的!
霍杨迅速脱了大衣外套,借着光,他看到叶朗身上只穿着一身睡衣。
仿佛是被周身环抱的暖意给激了一下,叶朗狠狠打了个寒噤,这才终于抬起头来。他真是狼狈极了,不断有雨水从他额前流下来,他却没想到要擦一擦,只是搂着怀里又弱又小的京巴狗。
霍杨生怕他来一句“大白还想在外面玩”,悄悄伸手,穿过大白的皮毛,捏了捏它已经冰凉了的脖子。
毫无声息。
“……它吃了安定以后,”叶朗咳嗽了一声,话有点说不利索,哑声道,“身体就一直不好。十一岁了,也老了,我没想到……今天……”
“咱们先回去。”霍杨给他撑着伞,“你能站起来吗?”
叶朗依言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但还没等霍杨扶就站稳了。他披着霍杨的大衣,抱着狗,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霍杨叫了辆车,没能把他强塞进去,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挨着他的时候,霍杨感觉旁边像是个长腿的大冰块,一丝热气也没有。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到家了,推门开灯,看到叶朗冻得嘴唇都发紫。
叶朗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晃到狗窝边上,像个该上润滑油的机器人,一节节弯下腰,僵硬地把大白放进窝里。
这才颤抖着,长呼出一大口气,总算活了过来。
霍杨把人撵进浴室泡澡,收拾了一地泥脚印,和两人沾了雨的湿衣服。又翻出感冒药来,烧了一大杯热水。
叶朗洗完澡,喝着他冲的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洗洗吧。”
霍杨见他终于开口说话,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我用用你浴室。”
叶朗“嗯”了一声。
等霍杨擦着头发出来,他已经躺进被窝里了,双手垫着脑袋,看着天花板发呆。霍杨犹豫着没动,叶朗扭过头,心平气和地拍拍旁边,“过来。”
霍杨立马一个箭步上去,钻进他被窝,八爪鱼一样把人打包进怀里,嘴里说道:“你身上太凉了,我给你暖暖。”
“我给你看个东西。”叶朗容忍了他,拿遥控器关了屋内所有灯,又对着地灯按了好几下按键。忽然间,有什么装置嗡嗡轻响,整个天花板上、墙上飞旋开一大片高清星空投影。
一条银白的繁密的银河跨过整个房间,无数光点闪烁,大团星云缓慢变幻,金粉蓝紫,流丹溶碧。夜空都是复杂的绚烂,暗处蓝黑,亮处深紫。
霍杨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个黑科技有点厉害……从哪弄的?”
“楚仲萧给我弄的,我也不知道。”叶朗给他指哪个是什么星座,还能调转视角,拉近拉远。霍杨让他找地球,叶朗直接输入了一串三维坐标,眼前光影极速向后溯流,看得人两眼发晕。
一颗冰蓝的星球出现了,占据了大半个天花板。静谧,美丽,无声旋转。
“楚仲萧?”霍杨接过了遥控器玩着,随口道,“好久没见她了。”
“前几年,我有了点精神问题,一开始没去治,自己买了堆安眠药。那时候表面看着还算正常,但其实我的思考方式都变了,走极端,一天天过得特恍惚。”叶朗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枕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有一天,我突然从车上跳下去了,才发现事情有点严重。”
“去看了精神科医生,但没时间长期治疗,就找了个治疗中心,用了一个短疗程的强迫治疗,差点疯掉。后来我休了大半年的假,那段时间,一直是楚仲萧在处理我工作上的各种事,她本来就够忙了,但是一句抱怨都没说。”
“大哥是在我吃药那段时间被人陷害走的。楚仲萧暂时接手我家的时候,姐姐也走了。没人告诉我,楚仲萧就硬扛着。”叶朗说,“我回来以后,发现卧室里多了个这个东西。”
霍杨转过头来,在光线温柔的星光底下注视着他,“那你的病是怎么回事,有症结么?找到那个症结是不是就能治好了?”
“太多了。”叶朗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后开口,“我爸去世早。爷爷对我要求太严厉,我叔叔挤兑我,还老有人说是他陷害我爸。我妈……我亲妈在我十八岁那年去世的,就是军训那会,我不是突然消失了么?她那时候走的。”
霍杨低头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银链,“那这个……”
叶朗笑了笑,“嗯,她留给我的。我对她很不好,从来没说过一句好话,戴着这个……算赔罪吧。”
霍杨伸出两根手指,强迫他把嘴角拉直了,皱眉道:“别这么笑。”
叶朗于是收回了嘴角的弧度,安静地看着他,两点瞳孔里凝着小小的霍杨的脸。
霍杨被他这么看着,忍不住在满床发蓝的星辉里挪了挪,又挪了挪,用耳语的音调跟他说话,“你那时候……你的精神问题,都是什么症状?”
叶朗堪称有问必答,“焦虑,高度紧张,特别恐惧会对自己还有身边的东西失去控制。还会幻视幻听,恍惚的时候,会看到很多血腥的东西。有一次我坐在办公室里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推开窗户跳楼了,最后又突然回到现实。还有强迫,不停揣测身边人的恶意……就这样。”
“那你现在还这样吗,”霍杨问,“跟我在一块的时候?”
“好多了,偶尔做个噩梦。”叶朗替他拉了拉被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霍杨也枕着臂弯,“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是不想揭你伤疤。给我讲讲你去哪度假了吧?”
叶朗于是给他娓娓讲述。威尼斯的贡多拉,飘荡在粼粼发光的河流上;圣托里尼碧透的海水,蓝白色山顶房间如火的晚霞。南美的冰川,北欧的峡湾。雾蒙蒙的十月伦敦,石板路上永远干不透的水迹斑驳;巴黎的大街小巷,满是旧书摊、香料店和面包房,还有夜幕将落时骤然亮灯的埃菲尔铁塔。落满了飞鸟的尼泊尔佛寺,纽约街头数不清的酒吧和夜店……
当他讲到四月份日本的樱会时,霍杨眼睛一亮,“四月份?我也去过。你是哪一年去的?”
叶朗说了年份,霍杨愈发惊奇,“我也是那一年去的,四月三号去了奈良,四月十号去了东京。”
“我四月七号到了东京。”
“我操……”霍杨喃喃道,“差一点就能见到了啊。”
叶朗问:“你是不是去过圆山公园?”
霍杨点点头,“是啊。”
“那我没看错。”他笑了笑,“我在那里看见你了。”
“我操!”霍杨猛地起身,两眼都瞪圆了,“你见到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
“激动什么?躺下。”叶朗把他扯倒,“一开始也没认出你来,排队买和果子的时候,我看了你挺长时间。”
霍杨抓住他衣领,绝望地嚎叫:“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
“你当时……”叶朗顿了顿,“在跟一个姑娘打情骂俏。”
霍杨,“……”
他眨了好几次眼,“胡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叶朗记忆力好得招人嫌,立即给他描述了一番,“个子很矮,头顶刚到你下巴,栗色短发,皮肤挺白。我听见你俩在用英语交流,应该就是个日本姑娘,声音挺可爱的……”
霍杨这些年招惹过的狂蜂浪蝶实在不少,他也不回想了,马上打断了他:“说谁可爱?你说谁可爱?注意着点错词啊我告诉你。”
叶朗不说话了,嘴角勾着。
“……”念在叶朗有问必答的份上,霍杨清了清嗓,“那个,我这些年,嗯,是交过几个女朋友。”
“几个?”
他装没听见,“都是一阵风,吹一吹就过去了,一年都是最长的,毕竟我到处跑,也不想安定下来……”
“几个女朋友?”
“哎!”霍杨恼火地喊了一声。
叶朗很无辜地看着他,“反正我这些年谁都没有。”
“俩!就俩!”他很不甘愿地坦白了,“你真是克我。”
“哦,都进展到最后一步了?”
“我都要奔三了再没做过那得有病吧。”霍杨咬牙,“要不咱俩试试?放心,我技术挺好的。”
叶朗在笑,胸膛里传来低低的震动。霍杨立地反击,“该你了,招供。快点。”
“我么?”他翻了个身,很无所谓地想了想,很无所谓地说,“倒是有几个炮,友,前一阵还……”
“炮,友!”霍杨咆哮出声,在叶朗的爆笑声里扑上去,恶狠狠地揪住他衣领,“看不出来你还挺浪!啊?!今天你给我交代清楚了:都谁,叫什么,干什么的,还存着联系方式没?”
叶朗快被他压死了,赶紧摆手,“开玩笑,没这事儿。真没这事儿!”
“开玩笑?”霍杨低下头,压着他鼻尖,“那以前呢?”
“年轻不懂事那会乱玩过,”叶朗解释,“你也知道,一堆富二代,都不学好。现在早不联系了。”
霍杨还是瞪着他,“男的女的?”
“有男有女。”叶朗说完,见他脸色又要变化,忽然直起身来,迅速堵住了他的嘴。
他立马发不出声了。
叶朗堵了他一会,确定他不会再吵吵嚷嚷,就松了嘴,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下去,“躺好。”
霍杨“哦”了一声,躺好了。
躺了没几分钟,他又凑上来,“刚才那个……那个……再来一次呗?”
作者有话要说: 不分章了,就这样吧
反正距离搞大事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