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是这一次更加明显。或许是因为庞大华美的玫瑰石英吊灯有点雾蒙蒙的,大厅的几个角落放置着很多无人整理的纸箱和文件,圆形前台那里时不时就有电话铃响起。
霍杨第一次来的时候,找谁见谁都得经过一次盘问,现在他提着食盒光明正大地走向电梯,居然都没人搭理他。
霍杨乘电梯往上走,到了顶层,他看到那个共享办公空间是空的,空无一人,没有亮灯,考勤机也拔掉了电源。
当他推开办公室,看到羊毛地毯、台灯和靠在皮椅里的叶朗,心里积攒下来的疑虑全都一扫而空。他只听见心花怒放的声音,开出了莫大的欢喜。
霍杨提着食盒,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想先吃还是看完再吃?”
“我看完吧。”叶朗脚搭在桌子上,没有抬头。
“那我出去洗个手。”霍杨放下食盒。
他往洗手间那边走,听到了隐约的啜泣着的女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有点瘆人。这声音有点熟悉,霍杨探头看了一下,看到一个人正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双手捂脸。
那背影确实熟悉,霍杨谨慎地喊了一声:“关……助理?”
关助理回头,用手背使劲擦了擦脸颊,带着哭腔道:“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是不是闹鬼。”霍杨说,“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腮红花了。”关助理抽张纸,用力按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地按了一会,突然又哭了出来,“我真的没事!你去找叶总吧!”
霍杨站在女厕所门口进退两难,无奈道:“他看文件呢,我去了也不理我。你哭什么,能不能告诉我?看在我让给你一张床的份上?”
后半句话还蛮有说服力,关助理吸了吸鼻子。
“大白都死了,”她红着眼说,“他可怎么办呀?”
霍杨不假思索道:“还有我啊。”
“你?”她赶紧抹了一把眼泪,“你要追叶总?”
他笑了笑,“哎,你还能看出来?”
“我基达可准了。”关助理比刚才高兴了一点,她平时看着干练,现在却像个小女生,不好意思地用面巾纸擦干了脸,“我当了他六年助理,给他操心过无数次人生大事了,唉,他老不把我当回事,结果自己偷摸着把问题解决了。”
霍杨顺势往门框上一靠,跟她聊起闲篇儿来,“真假,六年?你看着还挺年轻的。”
“我是b大矿冶的,大三辍学了,浑得要死,非要跟着一个半熟不生的叔叔闯荡大城市。”关助理揉了揉眼,“那个叔叔跟我说他在这家公司工作,说哪天哪天让我来上岗,把我生活费都骗光了。我来了以后,发现全骗人的。当时简直崩溃了!坐在花坛边上,抱着我那花了三千块钱买的包,哭得快中暑。”
“然后你们叶总从天而降了是吧,”霍杨啧了一声,“这言情小说套路。”
关助理撇了撇嘴,“你想想,你正处于人生低谷期呢,突然间,一帅哥被保镖簇拥着从豪车里走出来,说让你去大楼里坐着哭,大楼里有空调!——哎这真是他原话,而且他还是这大楼的老板!简直玄学啊!”
“我一开始想,这什么臭直男,但是外面太晒了我就进去了。他把我撂在大厅里,就大摇大摆走了,我喝了一肚子水,吹半天空调,心情好了点,想让前台姑娘帮忙转告一句谢谢我就走。前台忽然问我带没带简历,我掏出来给她看,她看完了,就说正好叶总缺个助理,面试了好多人都被他否掉了,我正好可以去试试。我上去一推门,就看到叶总在人事办公室里。”
关助理说完一摊手,“后来叶总居然告诉我,捡我和捡大白都一样,纯是做慈善!”
霍杨见她心情好了,于是也笑着说:“老话说唇亡齿寒,大白死了,说不定你也要被炒。我去跟他吹吹枕边风。”
“狐狸精!”事关前途命运,关助理迅速做出了反击。
霍杨回到办公室里,看到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饭菜餐具也摆好了。两人边吃边聊,吃完了饭,下午关助理进来跟他说会议室里有人等他,神色有些紧张,连霍杨对她扬眉,她只来得及瞪他一眼,就跟着叶朗匆匆出去了。
霍杨闲的没事,在屋里乱溜达,还仰倒在了叶朗的椅子里,皮椅带着他舒适地下压。
“太资本主义了。”他打量着整间办公室,心想,“我这算嫁入豪门么?“
他很快又否定了“嫁”这个字,乐呵呵地想:“他哪天不想干了,我养他一辈子。”
想到这里,霍杨一下子正襟危坐,盯着面前并不存在的下属,戏精一样摆起了谱。
把手放在哑光的黑檀木桌面上时,霍杨感觉到了一点和光滑触感不大一样的凹凸不平。那块凹凸不平在光的照射下,颜色偏淡,似乎和木理纹路也不大一致。他凑过去看,看到那是一个……好像是用美工刀,或者笔头刻出来的……
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简笔画,是一个人的笑脸。
小小的,霍杨的脸。
日积月累,摩挲得都褪了颜色。
“看什么呢?”叶朗推门进来,他如梦方醒地抬起头,看到他大步走到桌边。
“你坐着就行。”叶朗头也不抬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大文件袋,把手里的东西封进去,转头递给关助理,指指门外,“给赵局送过去。”
霍杨仰视着他,“你什么时候忙完?”
“没多少事了,”关助理走时带上了门,叶朗靠在桌边,顺手覆在霍杨的手背上,用力握住,“怎么了?”
“你想去看星星吗?”霍杨想了想,“不是躺在卧室里看,去看真的星星。呼伦贝尔不错,我去那拍过星空,我们可以周末……”
叶朗打断了他,“就今晚,怎么样?”
“今晚?”霍杨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查机票。”
“不用查,”叶朗勾了勾嘴角,“你男朋友有私人飞机。”
霍杨被这个称呼给震住了,一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叶朗已经拨通了不知道谁的电话,把手机放在耳边,“喂,老徐……”
他三言两语的嘱咐完,挂了电话,见霍杨还是那副表情,毫不客气地把人拎起来,“起开,别占着我的位。”
叶朗坐下以后,三秒一份地批文件,“你要闲的没事干,就回家拿几件厚衣服行吗?”
“不行,”霍杨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要跟我男朋友一起。”
叶朗抬了抬眼。他嘴角绷着,眼尾还是泄漏出了一丝笑意。
下午四点,两个各自翘班的混蛋开着车,打包了厚衣服,为要不要带帐篷商量了一会,直奔机场。霍杨第一次体验了过贵宾通道的感觉,比头等舱通道还客流稀少,再迎着浩浩的风走向那架湾流g650,只能用“爽”这个字形容。
一辆加油车慢悠悠地晃走,登机前,叶朗对着机师说了点什么,才三步并两步跨上舷梯。
霍杨从洗手间出来,一屁股坐下,叶朗给他扎上安全带,又拍拍他肚皮,“系好。”
霍杨眨眨眼,“我现在还和做梦一样。”
“怎么呢?”
“太幸福了,感觉不大真实,”他看着叶朗,“感觉……你在哄着我一样。”
“我看着有那么闲?”叶朗手肘抵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霍杨还没说话,他先笑了起来,“你像太阳一样,你知道么?”
飞机在轰鸣声里开始前行,风声烈烈。
“我挺羡慕你的。像你们那种人,我以前总是装得很看不起,那不过是给自己的自尊留面子。但是对你,我只有羡慕。”叶朗的目光深深落进他的眼睛里,“你爬起来的时候,能像从来没摔倒过一样。”
“……真的假的,”霍二皮脸被他看得居然不好意思起来,目光躲闪,“那……我也不能天天都摔狗吃屎。”
“特别勇敢,发自内心的勇敢,”叶朗继续吹他,“但又不是孤勇。”
“行了行了,”霍杨连连摆手,“直接夸帅得了,矫情。”
“你脸红了,”叶朗揶揄他,“帅哥。”
飞机在跑道上越来越快,霍杨一开始还没注意这个,“我告诉你,我这些年可是——”飞机离地,猛地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时候,他好像被重重一掌拍倒在座位上。
舷窗外的景色缩小,几乎与地面成了九十度直角。这感觉像坐过山车,极速带来的电流猛地冲上腹部,又从后颈麻到尾椎,霍杨觉得自己快要魂飞魄散了。
他发誓上一次坐这架飞机的时候不是这么起飞的!
“啊啊啊啊啊!”霍杨惨叫,“我要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叶朗的笑声一丝不落传进他耳朵里,他扯着嗓子吼道,“我让机师放飞自我!随便乱开!操,他妈的反正也要卖了!”
霍杨一把抓过叶朗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强迫对方“轻薄”自己,继续惨叫道:“不要命啊啊啊啊!”
还好机师是有理智的,没来什么360度战术翻滚,冲上平流层后就渐渐平缓了下来。机舱里俩人没过瘾,继续来着野兽派二重奏,叶朗甚至飙出了花腔男高音,活活飙成破锣嗓子。
两个小时后,飞机抵达呼伦贝尔。机师没有停在海拉尔机场,而是联系地面,不知道从哪找到了一片远离市区的旧跑道,准确地降落在了这里。
旧跑道废弃不久,地面还是非常平整宽直,周围荒草萋萋,断裂的路面下还有流水淙淙。
一踏出温室似的舱门,便遇见了宇宙玄黄。
银河犹如一条深刻的伤痕,却又像绶带般璀璨。横亘在夜空中,撕开了繁星的睡幕。站在舷梯的顶部,背后是蛰伏巨兽一样的飞机,人造科技的巅峰,而眼前是漫漫长夜,浩浩万象。
叶朗看着星空,而霍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星光溶化,仿佛正在消解的宇宙。
那个时候,霍杨心里有许多期盼和愿望,一桩一件都想说给他听。
他有数不清的话,花不完的耐心,可以陪他一点点消磨漫长的余生。
我喜欢他。霍杨心里想着。我会喜欢他到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但他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非常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