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和成熟的奇妙气质,从小到大,他都数不清霍杨沾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桃花。他俩去咖啡馆,还遇到过主动送甜品的漂亮老板娘。
相比之下,倒没有多少人来招惹叶朗,也许他看起来太生人勿近,有人还说过他的长相“让人没安全感”。
回了家,霍杨见他今天有点沉默,就在吃完饭他写作业的时候,搬了个椅子过来,趴在桌子上,时不时捏他的上臂肌肉取乐。
叶朗停了笔尖,问他“你要干嘛”的时候,他乐呵呵地回答:“就看你啊。”
“我有什么好看的?”
霍杨捏着捏着就捏到了他脸上,虽然没揪起来一丁点肉,但少年那眼神像只被调戏得不怎么舒服的猫,让他整颗心都痒了,“你就是好看。”
叶朗对人的美丑缺少概念,他看得出来丑,看不大出来美。他知道大众审美是什么样的,但好像缺了一根搭在“审美”和“享受“之间的筋,因此经常没法感同身受。他每次照镜子,也就是看路人一样扫一眼自己,眉毛是眉毛,眼是眼,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只认自己认准的东西,比如他哥。
霍杨就是塌鼻子小眼睛没眉毛,一块疥疮贴满脸,叶朗也能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最好看,暗自担心他被别人抢走。
更何况霍杨还不长那样。
叶朗沉默地看了他一会,还是收回心里又蠢蠢欲动的占有欲,低下头继续做题。
霍杨保持着捏脸的姿势,没想到他居然没理自己,心里有点诡异的失望。
“怎么回事,”他愈发心痒难耐,“小狼崽子变种成荷兰猪了吗?”
“荷兰猪”翻了一页书,继续刷刷地做题。霍杨变本加厉地开了口,“同学,请问能摸你腹肌吗?”
“勾引我不花钱是吧,”叶朗不搭理他,“晚上再摸。”
晚上敢摸那非得被折腾死,要摸就得趁这小子学得正性冷淡的时候。霍杨恶霸似的拽开他t恤,垂涎地摸了半天,摸得叶朗忍无可忍扔开他的手。
“……哥,”他平静了一下呼吸,“快放假了。”
霍杨摸得身心舒畅,和颜悦色道:“怎么了,你有什么计划?”
“今年过年早,”叶朗说,“有好长一段时间……嘶——你别挠我!”
以往过年,都是他回本家,霍杨回叶敬之和林芝那边。叶朗那边亲朋好友太多,每次都得起码呆一个多星期才能回来。
霍杨嘴上说:“咱俩整天呆一块,各回各家也好,小别胜新婚嘛。”
“哪有整天呆一块。”少年皱起眉毛,不满地咕哝了句,“白天见不着,电话都打不了几个,周末你还加班……根本不够。”
霍杨在灯下冲他一挑眉毛,“那你还要怎么样?晚上晚点睡?”
“……”叶朗想到他哥每天早上都半死不活的样子,挣扎片刻,郁闷地吐了口气,“算了,你好好睡觉吧。”
“你今天太乖了,”霍杨一胳膊肘搭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的时候恰好挡住了台灯光,整张脸被光影分割成了一张大鬼脸,“乖得我不习惯。”
叶朗和他鼻尖相抵,过了一会,面无表情地开口:“我警告你,把手从我腹部拿开。”
大鬼脸咧开了一排森森白牙,贱得都没人样,“怎么,把你摸硬了吗?”
叶朗忍耐力达到了极限,蓦然起身,抓着霍杨的胳膊,在他没心没肺的大笑声里把人往床上拖。
他居高临下,捏住青年的下巴,“你再这么刺激我,就后果自负。”
“哎哟,可把我吓坏了。”霍杨又坏心眼地抓了一下他敏感的腰侧,然后被一把攥住了手腕,“——小兔崽子。”
时间很快到了期末考试的日子,叶朗考完了试,放假后,简直是在用戒毒的毅力从霍杨身边爬起来,去上补习班——他必须得做好在国内上大学的二手准备。他对霍杨当然不这么说,只说不想出国跟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叔叔姐姐历练。
临近春节,叶朗按惯例必须得回家,把他攒了一整年的好脾气和涵养全拿出来,一口气用光,再被麻木地灌一脑仁“过去的故事”。
家里三尊门神似的老爷子,叶鹤龄就爱讲革命和抗日,讲到热泪盈眶,大家强忍瞌睡也得听。二爷爷叶静龄是个和蔼可亲的老纨绔,在老大和老三的庇护下,没心没肺了将近一个世纪,对后辈非常开明,就是耳根子软,老犯蠢事。老三叶殷龄性情得很,悍烈起来就像个大流氓,常常能干出些骇人的事来,比如和叶鹤龄吵了架,出了门,就从后腰里摸出把勃朗宁来,砰砰砰把雕塑和喷泉打成一片大水法废墟,吓得用人们抱头狼窜。
这三支是目前家里比较兴旺的支系,老四老五老六都不幸早走一步——文,革被批死了,他们的子孙要么并到了这边,要么异军突起或者名存实亡地延续着,过年时才有幸在家露个脸。
叶鹤龄,他是整个家族里毫无疑问的绝对中心,他膝下的子孙也是家族里最敢挺胸抬头说话的一支。而叶朗,他爷爷是长子,他父亲是长子,他又没有别的兄弟姐妹,是一根地位显赫的单传独苗;加之叶鹤龄的格外关照,每次回家都加持了一身招砍光环似的,让他烦不胜烦。
吃年夜饭那晚,叶朗又被叶鹤龄叫到了他们那个桌子。这个桌子上,有叶鹤龄,叶殷龄,叶启峻,还有履历华丽得闪光的青年才俊叶明远和叶清桑,这么一帮人中间夹了个还在上高中的学生……也不知道他爷爷到底是器重他,还是故意害他。
叶朗毫无表现欲,还时常走神。长辈们问什么,他就放下刀叉答什么,批评他就平静地接着,夸赞他也不露喜色,不偏不倚,绝不肯说错一句话。
一顿饭吃到十二点还没完,叶朗借口上厕所,跑到外面去,给霍杨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了,叶朗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嘴角终于扬了起来,“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霍杨也带着满满的笑意,“在家吃饭吃得好么?”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叶朗仰起头,看着冷光淋漓下汉白玉的雕像和碧蓝喷泉,潋滟的波光在爱丽舍式巨宅的石墙上流动,“你又不在,这个地方不是家。”
“……”霍杨也安静了下去,听着那边静谧的流水声,风声低缓得如同叹息。
叶朗又继续说:“明远哥去了今年的ces,在索尼的展区买了一套高清得吓人的家庭影院,电视屏幕五米,曲面,说过两天到咱家去装。清桑姐姐前一阵去了欧洲,送给我的是一对手表。”他喝了几杯红酒,后劲涌了上来,掐了掐眉心,带着鼻音笑了一声,“明远哥一看是对表,立刻骂姐姐心机。姐姐反过来骂他没心眼,他俩人……真和小孩儿一样。”
霍杨听他自顾自地说,但是高兴的事很有限,没一会就说完了。
“我这也没什么好玩的,”他伸长了腿,注视着这个过分整洁的、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叶谦最近不发神经病,改画画了,林芝还打算给他弄个画展……”
叶朗来了兴趣,“他画什么?”
“主要画人,”霍杨笑了笑,“他画的我浑身都是眼镜,我让他解释,他也解释不清。我说小时候他老攻击我呢,我在他眼里可能是条眼镜蛇。”
叶朗想了想,乐不可支道:“他可能想说你是个斯文败类。”
“哎,”霍杨叹了口气,“以后得跟他保持点距离。”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却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的沉默,气氛宁静。
霍杨躺在自己屋里,听着外面春晚那股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虚假的欢腾,还有叶谦房间里传出来的熟悉怪响,突然非常、非常想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