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
一道身影打在近窗的大理石地面上,清瘦仿若梅枝。
“嗯。”楚婥然摘下颈上的丝巾, 漫不经心地搭在皮沙发顶上, 小方服侍她脱了大衣, 又将府绸丝巾拿去衣帽间。旁边小茶几上早倒好了热水, 她坐下来, 浅浅试了一小口,“有什么事要说,还搞得这么正式。”
楚婥然的语气非常平淡。楚仲萧“嗯”了一声, 嗓子眼因为紧张有些发干, 一开口, 语速也比她预想中的快了不少, 像一串玉珠似的, 从地上急匆匆地滚到姑妈脚底下,“刘元赟是军人家庭。祖父刘大山1922年加入中国共, 产党,1951年任中, 共政, 治局委员,1960年因病去世。父亲刘任远1983年从解, 放军总司令部政治部转业, 是深圳嘉立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刘元赟在2001年……”
楚婥然一直不喜不怒地听着, 楚仲萧不敢停,只是发现她从自己开始说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冷汗带着滚热从毛孔里渗了出来, 勉强镇定着,说到了最后一句:“……目前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党组书记。”
“谁让你背这个?”姑妈反问道。
“我必须要先了解他的家庭背景……”
“你知道政治,局委员是什么地位么?解,放军总司令部有几个部分,政治部做什么,法官的职务编制?”
“……”楚仲萧只能答上来第一个,勉强回答第四个,“中国共,产党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呃,总书记人选必须在常,委中选出,还有军,委主席和国,务院总理。通常为七到八人……法官设四等十二级,第一级为首席**官,第二级**官分两等,第三……我认为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他和通州利华新能源的利益输送……”
楚婥然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就压下了年轻女孩的话音,“你从哪知道的?”
“李东虔家是江南报业传媒集团的,他伯父就是党组书记,我没有空穴来风。”楚仲萧低声说,“我查过书,各大媒体,还有网上的资料。我自己拼那些琐碎的线索,画了关系图,还查证了他们的调任变迁。近些年所有落马的厅局级干部……我都有了解。”
这回楚婥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又咄咄逼人地开了口,仿佛她的勇气反而被刚才那一连串的弹压给激起来了:“利华的高层有两个人也姓刘,经我调查,一个是刘元赟儿子一个是他女婿,利华公司的员工在天涯上发帖说这个公司有严重财务问题,还跟高官有利益输送。还有网友帮他们举报,都没结果。利华的财务处副处长郑长庆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我是从《新京报》上一个租房广告里看到的,那个房子的户主还是个小网红,我在她的微博上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这个郑长庆哪里来的钱能……”
“亲爱的,”楚婥然笑道,“你想干什么呢?”
那女孩抿着锋利如刀片的薄唇,嫣红得像浸了血。她站在绚烂的灯光下,却像常年浸泡在阴影里似的,目光都黑沉沉的,冷成了一把伤人伤己的利器,“我会不择手段。”
“那你就接着调查吧。”这时候小方来了,他是个清俊得白月光一样的男人,既是楚婥然的情人,又是她家里家外许多杂事的打点人。他附在楚婥然耳边说了什么,随后就直起腰来。楚婥然摆摆手,继续对楚仲萧说,“调查出什么,你可以向中纪委检举,网上。没调查出什么,就把屁股擦干净一点,不要来麻烦我。”
楚仲萧心气之高,一开始也没打算来找姑妈要钱要出力,毫不改色地点了头,“如果出了什么事,姑妈不用管我,是我活该。我只求您……能告诉我一点信息。”
楚婥然不置可否,“闹着玩可以……”
“我爸妈的罪名是真的吗?”
小方多看了她一眼,抽身上了楼。楚婥然奇异地打量她,仿佛搞不懂这刻毒的心机如何能与这样幼稚的执拗糅合成一团的,当然,她也不想费心去思考这样的矛盾性格从何而来。
她了解这孩子的脾气,不好揉捏,但可以顺着她的思维行事,于是也不露愠色,温声叫了一声“丫头”,把她招到自己身边来坐下。
“你是我亲外甥女,我对你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楚婥然见她只是绷着后背坐在红木椅子的一角上,轻轻一握她攥在膝盖上的手,“我问你,跟我这一年,有受什么委屈没有?”
“没有。”
“那学到什么没有?”
“学到……”楚仲萧顿了一顿,想起了那些婉转圆滑的外交辞令、餐桌和汽车上的座位哲学,握手、寒暄、亮牌,还有风轻云淡却狠绝的豪赌,“……很多。”
楚婥然深深地望着少女的瞳仁,她知道自己有何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