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回到卧室,和衣上床躺下。又想,我命不久矣,又无心战功,当了先锋,阵前随时毒发身亡,岂不是误了皇帝的大事何况骑射、格斗、兵法,哪一样不是箫尺大哥亲传亲授大哥尚生死不明,我却要凭借他传的一身武艺,为他最大的仇人驱策效命么但我若坚辞不受此职,必又会惹怒了皇帝,该如何是好
第二日星子也不练功,也不读书,闷闷地又在房中关了一日。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辰旦已派人来接星子。星子弃车骑马,抵达皇宫正门,与辰旦的御林军汇合。
皇帝今日御驾临军,排场隆重。数百名御林军在前开道,甲光向日,炫出一片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五色旌旗猎猎招展,拥簇着辰旦骑马行在正中。皇帝今日打扮不同往常庙堂之中气度雍雅,头戴紫玉金冠,身着黄金甲胄,明黄色绣金龙腾云的斗篷迎风扬起,胯下汗血宝马通体赤红,更显得天子伟仪,威风凛凛。
星子见了辰旦,忙下马拜见。辰旦颔首一笑,招呼他到身边同行。正是日出之时,五彩的朝霞如绚烂的锦缎铺满天际,初升朝阳的千万条阳光洒落星子身上,似将白袍镀上了一道金边,盔甲上的宝石闪烁着光泽,恰是英雄年少丰姿潇洒,辰旦面露微笑,果然是朕的儿子,一身戎装胜过那儒冠百倍
一路上,辰旦与星子说些军中之事。这次远征大军共有百万之众,分为左中右三部,左右两军各二十五万人,由谙英、昕宇两位大将统帅,辰旦坐镇中军五十万人,另有先锋一部五万人,归于中军直接号令。今日辰旦检阅的,只是驻守京畿以北五十里紫光谷营地的中军和先锋营。左右二军,则驻扎京城百里之外。
辰旦马鞭一扬,言语中颇为自得:“这先锋一部,虽只有五万人,却是军中精锐,皆为百里挑一的勇士。朕传谕全军,要遴选天下青年才俊为国先锋,因此将位空悬,只待今日揭晓。先锋一定,大军便将择日出征。丹儿,朕前日和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
星子轻轻地嗯了一声。今日虽是晴好天气,毕竟已经入冬,忽然一阵料峭寒风扑面,卷着细小如尘的沙石刮进眼底,星子眼中酸痛似欲流泪,便伸手揉了揉。复抬头望着那万里无垠的澄澈蓝天,心头模模糊糊地想起,小时候曾听山里的老人说,冬日里如三月暖春般的艳阳天,往往是大雪将至的征兆
皇帝出巡,一路黄土铺地、净水泼街,烟尘静处,便是大军驻扎的紫光谷了。这是一带平缓的丘陵,初冬时节,苍茫天地之间一片枯黄肃杀,唯有连绵不绝的深青色营帐随着山势在天穹下起伏蜿蜒,漫山遍野,一眼竟望不到头。鼙鼓声响,号角声动,震撼山谷,一众将领列队出营,鲜衣怒马,恭迎圣驾。
星子望见那刀剑之光,欺霜胜雪,密密层层,如山如林。他从未见过如此宏大军威,史书所谓投鞭断流,也不过如此吧心下不觉鼓舞,反倒寒意森森,大哥当年曾指着绝壁危崖下的群山林海,告诉我皇帝拥有百万大军,告诉我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无人能与他抗衡到今日我总算亲眼见到,原来果不虚言在这强大的武力之前,是不是所有**的意愿都不值一提是不是任何叛逆对抗,都会被这百万雄师碾为齑粉是不是想要生存想要成功,除了成为这百万军中一员,再也无路可走
营地前平整了一大块空地,以供检阅训练比武之用。辰旦驾临,先检阅了车马步三军精锐,又召集校尉以上军官,亲作出征前的训示动员,鼓舞士气。为示亲近,辰旦与众将领于中军帐进午膳,星子亦蒙恩入座陪侍。膳后,便是武举最后的决赛了。辰旦上了点将台,正中高坐,兵部官员与军中将领侍立两旁。
武举报名共有百余人,多是军中元老子弟,或者近年来崭露头角的新秀。前几日已经过数轮选拔,进入今日御试的不过九名。星子直接入围,刚好是第十人。参赛众人见辰旦亲携了星子来,心中便凉了大半。皇帝极宠这位新收的义子,早已人尽皆知。年初他还一文不名,就能被钦点为状元,已令世人侧目,今日武举,皇帝更大张旗鼓地带了他来,并辔同行。先锋花落谁家,还有什么疑问而骑射、格斗与兵法三项的决赛,只集中于半日内草草进行,所谓遴选天下才俊,显然不过是走一遍过场,掩人耳目罢了。于是,剩下的九名候选中,又有三人不愿做陪衬红花的绿叶,临时打了退堂鼓,弃权而去。
辰旦见此情况,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算你们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班门不可弄斧,不敢与朕的丹儿竞争。兵部亦察颜观色,为了让星子收以逸待劳之效,无论骑射还是格斗,都将他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但辰旦却未想到,事情的发展会诡异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第一项比试骑射,空地上以黄绫围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外圈直径五十丈,内圈稍小,圈内中心以黄沙垒成十个沙堆,按十个不同的方位安放箭靶。比试的规矩是,参赛之人骑马入内,在宽为两丈的马道上绕外圈急速奔跑,奔跑之中去射内圈箭靶,射中圆心者为中。成绩相同以速度快者为胜,速度相同者以奔跑圈数较少者为胜。
星子出场之前,前面六人最好的成绩不过三圈十发九中,辰旦思忖,星子能十发十中固然好,就算有所失误,还有剩下两项,也无关大局。星子最后一个骑马入场,白马银袍,恰似一朵轻盈的白云翩然降临,粉面如玉,蓝眸如星,观众眼前为之一亮,便有那阿谀拍马之人高声喝彩起来更有许多人是初见星子,免不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星子全不理会场外的喝彩议论,只慢吞吞地策马缓行,先是如闲庭信步般绕场一周,不发一矢。到了第二圈,星子方擎了那雕弓在手,又不紧不慢地溜达了大半圈,经过一处箭靶时,星子瞄也不瞄,拉弓便射,弓弦却只拉开了一半,那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去,既无准头又无力道,如断线的风筝般飘飘荡荡,刚飞到一半就坠落沙中,连箭靶的边也未沾到半点。星子仍是若无其事,索性勒马停下,左顾右盼,开弓乱射,连续十箭竟无一例外轻飘飘地落在半途,没入沙中。
众人瞠目结舌,校场内外顿时鸦雀无声,暗想皇帝这位义子果真是个银样蜡枪头,扶不起的阿斗,这等表现,让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搁而与皇帝亲近之人和大内侍卫中知道星子功夫的,只是难以置信。辰旦倒还沉得住气,端坐台上,铁青着脸不发一言,唯有攥紧的双拳泄露了心头的怒意,肃立两旁的众将胆战心惊,连大气亦不敢出。
第二项是格斗,刀剑无情,为防意外事故,只比试徒手搏击,以打擂台的方式,谁先被打倒在地谁就为输。星子仍是被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也即是说,他只须胜一场便可取胜,这自然是极大的便宜。但行伍之中向来等级森严,若无战功,要出头上位凭自身实力远远不够,必须依靠后台关系,那出场名单本就按家族势力的潜规则排列,辰旦格外优待星子,如此安排,无人敢有异议。
比武台正设在辰旦宝座的对面,台上的一举一动皆是分明。星子的最后一个对手是军中一位老将的幼子,名为祖荫的,二十五六岁年纪,虽生得膀大腰圆,一身横肉,却步伐虚浮,显然不谙内力,好容易险胜一场,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星子跳上比武台后,照例向四周团团抱拳行礼,却低着头不敢去看辰旦。礼毕,星子于台上右侧站定,略一拱手,示意祖荫发招。祖荫亦不客气,一招猛虎下山,一记凶猛的直拳,扑向星子胸前。
星子闪身避过,并不还击。祖荫又是一脚横扫星子腰间,虽然来势汹汹,下盘却露出极大的破绽。哪知星子竟不躲不闪,任他一脚结结实实踢在腰腹,哎哟一声惨叫,竟从比武台上直滚了下去星子瞬息之间败得如此狼狈,四周的观众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星子滚了一身灰一脸土,手足并用,在哄堂大笑中爬起来时,抬头望那点将台上的宝座,辰旦早已不知去向。
星子四脚朝天摔下台去,辰旦再也无法忍耐,霍然站起,袍袖一拂,噌噌下了点将台,大步回到中军大帐。还剩下最后一项兵法笔试,辰旦无心再去监考,只在大帐中咬牙闷坐,长久以来积压的怒火充塞胸中,如即将喷发的火山,整个人都似要爆炸。
过了有一个多时辰,兵部尚书流源抱了兵法的答卷进来。辰旦一瞥,果然星子的答卷是在最上面,翻开瞟了一眼,终于怒不可遏,火山岩浆汹涌喷出:“那畜生呢叫他进来”
流源应声“是”,又战战兢兢地问道:“陛下,那这先锋的人选”原定的是比试之后,即由皇帝御笔圈选武举头名为大军先锋,拜将授印,晓谕三军。本来兵部将任命星子的文书都草拟好了,只等皇帝盖上玉玺即可,哪知今日变故突起现营中全军上下都等着钦定先锋人选,流源虽知皇帝盛怒,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请皇帝示下。
“滚全都滚出去”辰旦重重一拍御案,如狮虎咆哮山林。
星子从设为考场的营帐中出来时,已是薄暮时分。遥望天边,夕阳收去了最后一缕余辉,绚烂的晚霞一丝一缕散尽于蒙蒙如烟的荒茫暮霭之中,营帐中火把次第燃起,星星点点,似天上银河落入凡间,明亮的灯火却挡不住旷野朔风彻骨的寒意
星子行至中军大帐前,差点与低头急急退出的兵部尚书撞个满怀。兵部尚书流源抬头见是星子,面色灰败,嘴角抽搐了几下,好容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来得正好,圣上正传殿下呢”
“我知道了,多谢大人。”星子从容不迫地拱手致谢,上前掀开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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