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会收徒弟,这些东西已很久没整理了,乱得一团糟。”指着地上一堆堆的木箱子道,“箱盖上我都已编了号,你来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垒好。”
星子依言将箱子如石条般整整齐齐砌在青石墙边,每层十个,东边三层,西边三层,皆有一人多高,剩下的大木箱则堆在北边。每只箱子皆沉重如铁,显然塞满了书籍,而那红漆表面已褪色剥落,斑驳陆离,昭示着年代久远。
莫不痴指着东墙道:“最高一层是天下各门各派的剑谱,中间一层是刀谱,下面一层是拳谱。”又转向西边,“这边第一层是棍法,第二层是枪法,第三层是暗器和其他奇门兵器。”
星子见那些箱子都大到足可容人而入,装下数百本书不成问题,不由暗中咋舌。这满满的一屋子,囊括了天下的武功要诀。星子虽从箫尺处略览各派武功,已算是初窥门径,但今日一见,便好似点滴之水比之汪洋大海。
莫不痴站在千万册武功秘籍之中,气定神闲,如纵横捭阖百战百胜的将军检阅麾下千军万马。“这些是为师积年所得,虽说不免挂一漏万,亦足以斑中窥豹。既然你使剑,便从剑谱看起。看完一本,便来找我,分析其中的得失利弊。”
原来师父不另教我剑法,而是要我遍览百家,以取长补短,为己所用么只是星子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箱子,若要将这些都一一看完,岂不是和愚公移山一样遥遥无期但师父的安排定有他的道理,星子应了,即飞身跃起,将东面第一层的第一个大箱子搬了下来。
莫不痴吩咐道:“以后每日早起,先去寒潭中练功,练功后便来这里读书,读完后随时来找我。”又从角落里翻检出一柄长剑,“这把剑你先凑合着用。”星子接过,那长剑全无宝石雕饰,连剑鞘亦不知去向。
星子试着用衣袖拭去刃上积尘,那剑锋森然生芒,灼人眼目,一股锐利杀气逼面而来。竟是不逊于鸿戈剑的宝贝如此神兵利刃却似柴火棒一般被师父随意丢弃在此,只能凑合用用,不知何物才可入他法眼前几日听师父口中提过“上古神兵”,那该何等难得之物
莫不痴说完又走了。星子于门后觅得扫帚,先清扫了墙角蛛网,地上尘土,打开箱盖,从最上面拿起一本,却是青城派的剑谱。青城派乃道家发源地,道家以剑术为长。虽是武林中的二流门派,但立派已久,亦是称雄一方。这套剑法名为“天师剑法”,乃其经典之作,从入门的弟子到成名的高手皆可修炼运用。
星子臀上疼痛,无法坐下,便站着看书,有不解之处顺手拿过长剑来比划几招。屋内正中一片空地,正好做练习之用。星子毕竟习武已有十余年,读这剑谱并不吃力,不过一个多时辰看完了一遍,但要评判其中优劣利弊则是另一回事。星子沉思片刻,又重头翻看,只读到一半,天色已暗了。谷哥儿在门外唤吃晚饭,星子便放下剑谱出去。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吃饭之时仍默默地想着那谱上的招式要诀。
饭后,莫不痴闲坐溪边,问起星子阅谱所得。星子试着说了几点,莫不痴却逐一反问,直问得星子哑口无言。末了,莫不痴道:“剑法刀谱,须先从全局观之,而不可径行纠缠于细枝末节。此凡人往往所以自误也”
眼看时间不早,星子记得昨日之诺,便捧出荆鞭,向莫不痴请罚。莫不痴仍是让他到药房中的小床上受责。二十下虽不算多,但亦不好过,星子有了经验教训,总算没有再犯规加罚。莫不痴照例为星子上药,并定下次日练功计划,要星子全身没入潭中,数到一百下方能起来。
星子回房,只能俯卧,伤处既痛,脑子更分外清醒,翻来覆去地思索今日所读的青城剑谱,竟毫无倦意。接近四更天方朦胧睡去。待到梦醒,窗外天光大亮。糟糕星子暗叫一声,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出门时碰上谷哥儿,已练完了晨课,正要去准备早餐,星子愈发惭愧。师父虽无苛刻门规,不随时监督,亦不以小事加责,但若要学有所成,身为弟子非得严格自律不可。
今日无须莫不痴带路,星子一人前往瀑布。仍是先在洞外运功一个大周天,果然内力又恢复了一成左右。遂进了水帘洞,照昨日那般入潭运功御寒。
但昨日只须数三十下,今日延长了三倍不止,且要求全身没入水中。星子试了一次又一次,任凭如何挣扎,最多也只能等到八十来下,剩下的十多下无论如何不能完成。到后面体力透支,能在水中停留的时间更愈来愈短了。
幽深山洞不见日光。身上寒冷,腹中饥饿,星子估计时辰早已过午,今天怕是不能完成任务了。星子心情焦躁,难道就这样一直耗下去可就算耗到明天也无济于事啊或者等师父来找我但我迟迟不归,师父不免又要担心星子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出洞休整一下再来。
果然洞外天色昏暗,山谷中天黑得本就早,竟已是日暮时分。莫不痴与谷哥儿正在吃饭,见星子一头撞进来,额上一绺绺的湿发还嗒嗒地滴着水。莫不痴面露微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星子惶恐不安,并拢双腿站得笔直,眼睛只敢盯着脚尖:“没有弟子无能,今日未能完成师父规定的进度。”莫不痴不在洞内监工,星子随口答一句“完成了”或许便能过关,但他从未想过要隐瞒实情。
“没完成那你怎么出来了我的安排你当成了耳边风”莫不痴顿时沉下脸,疾言厉色。
星子本欲辩解体力不支,留在洞中也是徒劳无益,但想想也没什么好分辨的,师父对此应该已了然。这些天仗师父纵着,自己是不是确实松懈了星子只低声道:“弟子知错。”
“错在哪里”莫不痴反问。
未能达到师父的要求,星子心中有愧。“弟子未完成功课,又违命擅自出洞,请师父责罚。”
“若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能完成”莫不痴又加了一句。
“弟子”弟子就算等到明年也完不成,星子当然不敢这样回答,“弟子内力未复,体力不支,怕是弟子也不知道”
莫不痴哼了一声,面色仍是冷峻如铁:“你最多在水下待了多长时间”
星子如实禀报:“弟子最多只数到八十五下。”
“嗯,差了十五下,那你说该如何办”莫不痴总是能一步步将星子逼到死角。
未能完成,理当处罚,师父又要我自定惩罚吗唉一股冷风从门外刮进来,星子满头亮晶晶的水珠,被这冷风一袭,更觉脑仁生疼记起父皇让我默写定鼎录,错一个字罚十鞭,若照此例,差了十五下就该被打一百五十鞭,再加上每天该有的二十下,那自己今晚还有命吗
星子就算再不怕死,也不敢贸然报出这样的数字。沉吟片刻,试探着道:“弟子少了十五下,每少一下算两鞭,共计三十鞭。师父觉得如何”
莫不痴倒不挑剔:“好,那就三十鞭吧饭后你自来请罚。”
如今星子每天铁打不动要挨上一顿,竟真成了一日三餐似的家常便饭。捧鞭请罚,去衣受责,这套路已如晨昏定省一般驾轻就熟。今日共计五十下,在莫不痴手中,不是个小数目了。连续挨了两天的打,虽说每天师父都上了药,但任是何种灵丹妙药,也不可能一日痊愈无痕。伤上叠伤,那滋味可想而知。
好在趴在床上,只要手足不动,便无挣扎阻挡之虞,实在痛不过时,星子便咬住手腕忍耐,齿关用力,唇间便尝到一股腥腥咸咸的滋味。莫不痴仍是从臀到腿,力度恒定,一遍遍细细打过,每一寸肌肤都饱受蹂躏,反复笞打处,已是皮破血流。终于一声不吭地熬完了五十下,星子淋漓汗下,全身脱力,无法动弹。
莫不痴照例为星子上药,星子疼痛之中却神思恍惚。本来下午该继续研读剑谱,但天色已晚,只得作罢。今天便白白耗了一天,一事无成。想到那堆积如山的武功秘籍,那寒冷彻骨的寒潭冰水,星子不由垂头丧气。师父固是良师,我却是个笨蛋,在他这里习武竟是如此艰难
又想到辰旦,自己离开父皇也有一个月了吧不知他的大军现在哪里战况如何父皇是不是仍挂念着我的安危呢星子怕惹莫不痴不悦,这些天来,一直不敢将对辰旦的思念宣之于口。但父子何时才能再见又会在什么情形下重逢呢
“发什么呆”莫不痴见星子神游天外,开口问道。
“弟子弟子今日误了研读剑谱,弟子想,今夜就不睡了,去书房读书。”星子此时真恨不能夜以继日,一天能再多出十二个时辰。
“今夜不睡,明天你能在寒潭里待到二百下吗”莫不痴淡淡地问。
今天一百下都未完成,明天又要翻上一番,如果再差了许多,少一下打两鞭星子但觉毛骨悚然,无言对答,臀腿愈发痛得狠了。莫不痴语气仍是平淡如水:“那青城派的剑谱,你暂且放过,先看别的。”星子忙应了,这样也好,待我读完了几百本剑谱后,总会有所收获。
星子埋着脑袋,神情郁郁。莫不痴见状,忽然哈哈大笑。星子转头纳闷地望着他,莫不痴面上的皱纹皆尽舒展开来,乐不可支,象个顽皮的小孩。我习武如此不顺,师父竟还有如此好心情星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莫不痴瞄了眼星子手腕上那一圈深深的牙印和破皮处的淤血,一面上药一面笑道:“今日额外的这三十下,是你自己找的。”
我在您老人家这里挨的哪一顿打不是自找的呢星子闷闷地道:“弟子资质鲁钝,师父莫嘲笑弟子了”
“不是嘲笑你,”莫不痴敛容正色道,“今日我定的一百下的任务本就是完不成的”
本就是完不成的星子呆呆地对视莫不痴,从那目光中读出肯定的答案。那师父此举是何意寻我开心还是想找茬打我一顿星子赌气地别过头去,压制不住心头委屈,自己苦苦挣扎煎熬了一天,就换来师父这样一句玩笑
“为师只是想看看,如果给你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会如何应对。你果然没有撒谎,谎称你完成了,很好。当然,以你的人品,为师知道你绝不会说谎。”莫不痴温言解释道,似在安慰星子,忽又话锋一转,“只是你明知无法达成,为何竟不据理力争”
据理力争师命难违,哪有我争辩的余地星子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弟子以为,师父的吩咐定有师父的道理,弟子理当遵命行事。”师父就是欺负我老实么
莫不痴未再多言,等上完了药,星子起身穿戴整齐,莫不痴方命他站到面前来,语气严肃地道:“我的吩咐便定有道理为师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事事皆对。为师说的话并不是圣旨,就算是圣旨,也往往强词夺理强人所难。无理之事,你为何要不加分辨地盲目遵从是怕死还是装傻”
啊这么说,原来竟是师父故意考验星子震惊莫名。设了这么大一个圈套等我去钻,叫我如何不上当可是为人师者,谁不愿意弟子对之顶礼膜拜惟命是从呢师父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如此特立独行与众不同。星子不解地问道:“难道师父不希望弟子规矩听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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