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 哀兵
星子只道摩德定要怪罪云达,正思忖怎样为他求情,哪知摩德却急急开口:“尊者神机妙算,义薄云天,只是战事不利,都是小王之过是小王愚顽不化,误会了尊者,故全军上下也皆以尊者为敌,云达将军不敢相信尊者之言,确实事出有因。 望尊者体察下情,若要责罚,便请降罪小王”
云达兵败之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有心迁怒,摩德要将之处死,旁人也无话可说。星子却不料摩德身为国王,竟愿主动为臣下担责,不诿过饰非。他爱子爱民,虽说曾以酷刑折磨我,一旦认错,却又全心全意真诚相待。突厥人倒大都是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连国王也不例外。星子不由对摩德生出几分好感,过往芥蒂,至此算是烟消云散。
星子双手扶起云达,道:“我也只是提了一句,当时心存侥幸,未曾深谈,将军不用太过自责。”星子那时只是想救云达一命,而并不欲与辰旦为敌。他听了我的提醒,未全然置诸脑后,能稍加留意已是不易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无恙归来,我心实慰。如今正值国家用人之际,翘首期盼将军早日康复,重返军中。”
哪知云达却立起身子,拍了拍胸脯,朗声道:“末将的伤势已无大碍,随时听从尊者调遣,唯求为国杀敌,戴罪立功新月峡一役,末将眼睁睁地看着军中兄弟伤亡殆尽,我做梦都想着为他们复仇”
星子当他是逞能,却问尼娜:“这才多久,你哥哥的伤就好了”
尼娜轻轻点头:“哥哥身上只是几处刀伤,并未伤到要害筋骨。静心调养了这些天,已经差可痊愈了。哥哥一心想要将功补过,还望尊者成全。”
一旁的摩德才知尼娜是云达的妹妹,也不及思索她怎么又和星子相识,插话道:“云达将军本是国中数一数二的猛将,骁勇善战,身经百役,若他能出战,倒是守城的最佳人选。”
星子曾与云达相处数日,对他的胆识智勇也颇为赏识。而云达战败归来,摩德仍用人不疑,君臣同心,其利断金。星子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便请将军一同回宫商议。”
回到皇宫,云达听星子讲了对敌之策,甚为赞许:“尊者果真大智大勇,神机妙算,腹有奇谋若允许末将领此守城重任,末将愿立下军令状。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星子苦笑道:“算不得什么奇谋,只是情势紧迫,不得不行险一搏罢了留下八万军队守城,犹如空城之计。将军可要思量清楚”当日带了尼娜到突厥军中,云达称他一口一个阿丹兄弟,星子也不觉将他当成兄长一般,欢饮达旦。今日重逢,他如此恭敬拘谨,星子亦不得不庄重以对,心下仍是颇为不惯。
云达呵呵一笑:“我这条命本是捡回来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败军之将,尊者不加之罪,反委以重任,实乃末将今生最大之荣幸只是”云达望着一旁的尼娜,“只是我这妹妹”
星子明白他的顾虑,忙道:“安拉城中的居民不日便要疏散,我会让人将尼娜护送到安全之处,将军不必担心。”
不料尼娜闻言却上前屈膝跪下,叩首恳求:“奴婢惟愿服侍尊者,生死相随。”
少女怀春,少男钟情。星子不是木头人,尼娜对他情愫暗生,他并非全无察觉。而且当时将她从父皇那里强行要来时,星子亦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诤诤有言:“我喜欢她。”后来又常与尼娜打情骂俏,耳鬓厮磨。小红楼玉娇姐姐黄鹤一去,杳无音信,星子知道,那段情缘终究是自己的一番妄想罢了,留在蓦然回首时,一点青涩年华的懵懂记忆。尼娜美丽坚强,温柔痴情,星子对她不是无心。但如今烽火连天,实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星子遂板着脸道:“战场不比宫中,刀剑无情,你若出了事怎么办”
尼娜眼中尽是委屈,语气悲戚,哀哀可怜:“尊者若不答应,奴婢便陪着哥哥守城好了”
她这句话半是撒娇半是耍赖,云达对这妹妹心存亏欠,视她重愈性命,忙斥道:“胡闹什么此处如此危险,是你玩儿的么”
尼娜索性哭将起来:“呜呜尊者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留下来杀敌,死了也好早点去地下服侍爹娘”
星子见她闹得越来越不像话了,眼下是在皇宫之中商量要事,到底拿她没法,只得退让一步:“那你还是跟着我吧”暗想,真到了交战之前,再想法将她留在后方安全之地即可。
尼娜顿时转悲为喜,眉开眼笑地谢恩:“奴婢叩谢尊者”
云达亦跪下道:“小妹任性胡闹,实属末将管教无方,请尊者降罪”
星子无奈地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怕尼娜再生什么事端,请伊兰先行带她下去。复与摩德和云达商议战事细节。事到如今,星子再无隐瞒,将所知的赤火国兵力部署、攻防特点、将领优劣等军情一一合盘托出,并告知应对之策。摩德和云达都听得甚为专注,以纸笔记下要点。末了,云达果然立下军令状,誓死守城。摩德亦颁下圣旨,正式任命云达为守军主帅。
议事毕,天色已晚,宫中华灯初上。星子送走摩德,留下云达共进晚膳,仍是与云达同席而坐。此番重聚,比起初见,竟生隔世之感。星子屏退左右,除了面具,唯有二人于煌煌灯下相对。云达沉默良久,试探着开口问道:“尊者身上的伤”
星子微笑着道:“天方殿神医妙手回春,都已经痊愈了,功力有增无减,将军不必担心。”亲手为云达斟满一杯酒,道:“我敬将军一杯,预祝将军早传捷报”
星子记起当时云达三番五次劝说自己加入突厥军队,与他并肩作战,共建大业,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哪想到世事如棋翻云覆雨,翌日再见时,我不但加入了突厥军队,还成了全军的主帅,他的长官
云达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尊者大恩,末将誓死以报”
他三番五次提到“死”字,星子心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轻叹一声:“将军莫要轻言生死,过几日我回来,还要与你同饮”他本想说同饮庆功酒,但若打败了父皇故国,我真能喝得下庆功酒么 星子心头如堵,遂改口道:“尼娜与你离散多年,好容易兄妹重逢,待战后你也该好好陪陪她。而那日雪夜初见,我与将军围炉夜话,共醉酩酊,实乃平生畅快之事其实,我仍愿你能唤我一声阿丹兄弟。”
云达一愣,旋即垂首恭恭敬敬地道:“尊者在上,末将不敢僭越,还望尊者恕末将无知之罪。”复站起向星子敬酒,“尊者率无敌之师,必定所向披靡惟愿尊者保重贵体,则突厥幸甚色目幸甚”星子无奈,又喝了几杯闷酒,席间气氛沉闷拘束,再不复当初痛饮酣畅。
膳后,云达告辞,伊兰照例请来医官为星子换药。尼娜既然已重回宫中,仍是主要由她服侍。星子见尼娜走路蹒跚,动作迟缓似龙钟老太,不由纳闷,奇道:“你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么”
“奴婢”尼娜忸怩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伊兰语气坦然地接口道:“方才奴婢罚了她二十臀鞭。”
“啊为什么”星子惊讶,话一出口便即明白了,定然是方才尼娜殿上大哭大闹的举动惹恼了伊兰。
果然伊兰正色道:“倘若人人都如她那样混闹,尊者如何处理正事令如何行,禁如何止尊者日理万机,无暇管教,奴婢便擅自越俎代庖了,还望尊者恕罪”
伊兰身为圣女,地位崇高,国王都得看她脸色,不得违背,惩处尼娜一介侍女自然不在话下,何况她的理由也名正言顺。只是星子向来亦对尼娜宠爱有加,便是当初逮住她谋刺父皇,也止于恐吓挑逗,不曾真正伤害过她,后来救下她千里同行,更是关怀备至。乍听说尼娜挨了打,星子想到那鞭子上身的滋味,不寒而栗。虽只是区区二十鞭,她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花容月貌,雪肤冰肌,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怎么受得
星子不由大为怜惜,唤尼娜近前,柔声问道:“你痛得很么我让人给你上药,你去休息吧不必强撑着守在我这里。”欲要查看她伤势,但她伤在那种地方,星子亦是难以启齿。
尼娜羞惭难当,面颊滚烫,双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奴婢不敢劳尊者挂念。奴婢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受罚正是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