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七 新生
星子至她榻前站定,沉默了片刻,决定开门见山道出心中疑惑:“伊兰,就算我暂时留下了雷伊剑,但我不日将要归国,如何能担复国重建之重任”
伊兰莞尔微笑,如阳光下的迎春花绽开花蕾,娇艳而不可方物:“尊者勿忧。 :7777772e766f6474772e636f6d只要尊者昭告色目,为雷伊剑之主,无论尊者在何国何方,全国上下皆会谨遵谕命。尊者日后联络之事,奴婢已有安排。”
“就算有人联络报信,色目国中诸事变化,我远在万里之外,信使往返颇费时日。若有什么变故,我亦是鞭长莫及啊”星子闻言仍不能释然。
伊兰轻轻摇一摇头:“尊者放心。国中日常琐碎事务,自然不敢劳动尊者。这些年来,奴婢也设想了一些建国纲目,官吏建制,如何兴利除弊,重建先王基业,已大致有了规划。尊者只须任命一些得力之人,让其分工配合即可。”
星子这才相信,伊兰对一切已有主张,她身居斗室,胸怀天下,诸事都远谋深虑,只身谋刺父皇之前,便应已安排妥当。她舍命给我解毒,也是要我在她身后答应即位为王吧不过,果如师父所料,仅让我当个挂名国王,倒省了许多麻烦,我就算是顺水推舟帮她这个忙好了。
星子遂道:“要任命什么人我都不认得,还是你说了算吧”言下之意是首肯了伊兰的做法。
伊兰微笑颔首:“色目的人事,奴婢记载了些,回营后即交给尊者。”提到“回营”二字,伊兰的面色顿时转为黯淡,如团团乌云遮住了皎皎明月,随即垂首,沉默不语。
星子亦觉尴尬,她若回营,如何面对敬仰她的全军将士如何面对色目突厥的亿万信众星子顿了顿,先岔开话题:“你既已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也不会食言。你养病疗毒期间,我会帮你保管雷伊剑,暂摄色目王位,尽我所能。等你痊愈,色目王位的人选,再由你来定夺。”
伊兰听星子正式承诺,敛眉正色道:“奴婢叩谢尊者。”便要挣扎着起来给星子行礼。
星子忙扶住伊兰,暧昧地笑一笑:“别乱动,你我之间,何必来这些虚礼”
伊兰亦含羞莞尔,轻吁一口气,一副大功告成的释然神情。星子忽想起,自己曾经忌惮色目复国后,她若执掌权柄,色目与赤火两国仇怨已深,日后西北边境不得安宁。没想到,伊兰竟千方百计欲将王位相托。可见色目全然只求复国,毫无侵凌之心,自己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杞人忧天了日后,不管我是否为色目之王,都应力促两国和平相处,世代友邻,方不负她这一片苦心。
星子小心地扶伊兰躺下,见伊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深情款款地凝视着自己,星子心底的琴弦被不经意地撩动,弹奏着天籁般的曲子,乐声正酣,如痴如醉之时,却又被烦乱的情绪打断。忽想起莫不痴刚才所谓的三条道路,而伊兰和自己的身世恩仇纠葛,世事难料,该会如何结局星子忽深深地叹了一声。
“尊者,怎么了”一贯冷静无波的伊兰听星子哀叹,竟有几分张皇失措。
星子不愿影响她的情绪,只微蹙了眉心:“我只是想你不久就要随师父去黄石山治病,而我将要回国,不能陪着你,心里好难过”
“尊者”伊兰谈起治国用兵,滔滔不绝,此时却如一只没嘴的葫芦,似乎想要安慰星子,却不知该说什么。
星子打起精神,揶揄一笑:“咱们相聚时候无多,只有我们两人时,你就别叫我尊者,更不要自称奴婢。你还是叫我星子,我叫你伊兰,好么”
“奴婢奴婢不敢冒犯尊者。”伊兰迟疑道。上回二人于山巅赏月饮酒,伊兰揭下面纱之前,星子也曾提过类似的要求,伊兰虽曾照办,但此次被星子从敌营救回后,又自动地恢复了一贯卑微的称呼。
伊兰因受在敌营了奇耻大辱,心结难解,未免有自暴自弃的念头。但她方才忘情之时,也曾抛下了尊卑之别,直呼“你”“我”,此时再要坚持,却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犹豫。
“唉”星子又是深深一叹,脸色暗淡似失望已极,“算了,我不勉强你,我知道你是不会喜欢我的”
星子欲擒故纵之计果然引得伊兰上钩。“尊者,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星子神情颓然,伊兰忙忙地辩解道。
星子闻言展眉,她到底还是改了口,不再自称奴婢了。忽想,伊兰将去黄石山住上一年半载,有师父教导她,称呼这种小事,还须我杞人忧天急于求成至于身世恩仇,她眼下伤重,不可能再对父皇下手,我也不必多提,等她身上的伤病好了,心中的伤大概也被师父调理得差不多了。星子一时转忧为喜,不禁得意,有这样的师父,能者多劳,还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造化啊
星子遵莫不痴的嘱咐,给伊兰喂了一粒止痛安神的药丸让她继续休息。既已打开她的心结,时间宝贵,养足精神才能对付后面的风雨如磬。安顿了伊兰,星子便出帐生火准备早餐。莫不痴想得周到,送了星子与谷哥儿回赤火营中救伊兰之后,他即去备下了锅碗盆瓢并油盐蛋米等物。
星子搬来几块条石,垒了个石灶,拾来雪中枯枝,生火熬粥。不久,青烟缕缕升起,星子回忆从前冬天常常帮娘亲拾柴生火,情形似曾相识,一时神思恍惚。
还记得最后一次探望娘亲时,我从父皇赐下的珠宝中选了两件简简单单的首饰送她,一支赤金簪子和一根珍珠项链,她却舍不得戴,说要留着给我的媳妇儿,我还撒娇说不要媳妇儿,只愿陪着娘如今媳妇儿有了点着落,娘亲却不能将首饰亲手转交她了方才与伊兰调笑那一丝喜悦已倏然隐去,酸楚之情溢满心胸,不知不觉间,眼泪一滴滴从星子眼眶中滚落,落入火堆中,发出嗤嗤数声轻响。
星子给伊兰单熬了一小锅鸡蛋小米粥,他和莫不痴只是啃干粮饼子。星子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进帐,伊兰正安静地躺在榻上,白玉般的面颊隐隐光华流转,长长的睫毛似两排小扇子般遮住了一泓清潭。星子静静地凝望着伊兰的睡颜,半晌,方唤了声“伊兰,起来吃饭了”
伊兰忽见星子捧着热粥蹲在面前,瞬间石化:“尊者你”
星子舀了一勺热粥,吹了吹,试试温度,送到伊兰的樱唇边,伊兰呆呆地不知所措。星子笑笑道:“当初我躺在天方殿中不能动弹时,你不也让人天天喂我吃饭吗如今我找不到旁人,只有赶鸭子上架勉为其难了,你不会是嫌弃我手艺不好吧”
伊兰只得被动地张口,甜甜的,软软的小米粥带着淡淡的清香,咽下去,象是冬日里的暖炉捂热了曾以为早已冰冻的心。这粥竟是他亲手做的
“嫌弃尊者,您您不嫌弃我么”伊兰惶恐,语无伦次地道。
星子莞尔一笑,似习习春风拂面而来,吹散天边阴霾:“嫌弃你为什么你有什么值得嫌弃的么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你或者来惩罚我只要一个人的心灵纯洁,又有谁能玷污她分毫你这样一个有才有貌有情有义,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女子,我若嫌弃你,岂不是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伊兰本算见多识广能说善道的,现在他面前竟笨嘴拙舌,喃喃无语,只是怔怔地望着星子,忽发现星子眼角依稀尚有泪痕未干,惊问:“尊者,您怎么”
“哦,”星子伸手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眼睛,“方才生火做饭时,被烟熏的。”
虽明知是个借口,伊兰亦不敢再多问,想起星子深沉的叹息,他温和的笑容下藏着什么样的悲苦呢就算是他遭受惨绝人寰的酷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时,也不曾悲叹一声,掉过一滴眼泪啊他是天神一般的人,为何也会悲伤伊兰突想起,他是那人的儿子,亲生儿子,而他却与那人为敌,帮与他素不相识的人打仗,伊兰似明白了什么。或许正如他说的,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便躲不开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欢乐痛苦。
一些破碎的片段闪回眼前,他要我起誓,不许色目与赤火为敌;我苦劝他刺杀暴君,他却勃然大怒星子亲口说出身世之谜时,伊兰一心求死,只是惊讶,倒不曾多加思虑,反正死后万事皆空。可现在,现在我已答应他好好活下去,以后漫长岁月,我该怎样面对他面对这样的事实震动渐渐化为凄凉,复转为疼痛,充塞伊兰胸中,心口一抽一抽的象是被一把钝刀绵绵不断地切割。
星子温和地微笑着,一勺一勺地喂伊兰吃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然恰到好处米粥带来的温暖渐渐地弥漫全身,伊兰肺腑的痛楚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地消散,仿佛一个从未愈合的缺口正一点一点被熨平。
伊兰一点点喝完了星子熬的粥,她刚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热粥下肚,也有了几分力气,终于能慢慢清理思绪。过去两日噩梦般的经历一幕幕重在眼前回放,一切一切,都象是最荒诞不经的梦。伊兰不愿仔细回想噩梦中所受的屈辱折磨,但那真的是梦吗为什么身体伤痛难当如此真切
星子放下粥碗,欲要扶伊兰躺下,伊兰却挣扎着要起来:“我须向真神祈祷。”突厥人敬奉神明,每日祈祷数次,伊兰身为圣女,践行仪式更是一丝不苟。这两日未能如常祈祷,已是伊兰一生中所绝无仅有。
星子搀扶她起身,伊兰艰难地站起,即面向西方跪下,双手合十,默默诵经。这是她自晓人事以来再熟悉不过的功课,但今日口中喃喃地念着烂熟于心的经文,心情却再也不能平静。
星子不便打扰她祈祷,稍稍退后几步。伊兰平日里在天方殿中,都是独自于专设的祷告室中,念诵经文,便如与真神对话,将灵魂沐浴于天地圣光之中,洗去尘埃污垢。从小到大,不论经历什么艰难困苦,当面对真神之时,伊兰都能心如止水,胸无点尘。此时却总觉星子那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他竟是那人的儿子,便意味着我无论何时拔剑相向他都会不顾一切地拦在我面前,我不能冒犯他,也就没有办法再为父亲报仇,十六年的努力皆化为泡影难道我想怨恨尊者么不不他是真神的使者,我怨恨他,就是怨恨真神。不敬真神,那是生生世世都得下地狱的大罪过尊者奉神谕而来,拯救了突厥,拯救了色目,也拯救了我,恩德比天门山更高,比桑干湖更深,我怎么能因为个人的恩怨而对他心存不满暴君灭亡了色目,杀害了我的父亲,害得我国破家亡,害得无数色目人流离失所,受尽苦难。而他的儿子挺身而出,助色目复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神的安排,都是天意注定,我怎么能怀疑真神的圣明
可是,他说他要娶我,他如果不是开玩笑他待我这样好,我本该全身心地奉献于他一念及此,伊兰面颊登时滚烫如火,可挡不住混乱的思绪如果,如果我嫁给他,不但再不能找那暴君报仇,还得称他一声父亲,侍奉他,孝敬他,那岂不是真正的认贼作父我前两日于赤火营中不堪回首情形浮现,经历了那样的屈辱,我如果再见到那暴君,他对我百般侮辱,就算我不杀他,又怎能装做若无其事
伊兰不敢想下去,只怕再多想片刻就要疯掉。拼命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祈祷之上,又翻来覆去念了三遍经文,才勉强平复了情绪。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怀疑真神,怀疑尊者,何况,尊者向我坦诚他的身世,就是要我认真考虑,他并没有强迫我做什么,我怎么这样惊慌失措
伊兰祷告的时间无聊而漫长,星子静静地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