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只含糊其辞地道,“他便蠢蠢欲动,后朕重病,他更加紧锣密鼓,只等朕旦夕殡天,就好取而代之。朕欲立储之事,前几日曾召见几位宗室长辈、心腹大臣,稍作了些暗示。他辗转得知,便图穷匕见做困兽之斗了今日凌晨,朕已派出亲卫,围了庆王府”
不知为何,听得已查出了主谋,星子不但不觉轻松,反生出几分悲凉之感。黄台之瓜不堪三摘,父皇的兄弟,至此算是全军覆没了么星子忽有点后怕地想,我若从小就在这皇宫中长大,如果也有几个兄弟,又会是何情形我是不是也会变成父皇和皇叔们这般心狠手辣,丝毫不顾手足之情或者,就算我淡泊名利,不去谋求帝位,能够明哲保身,全身而退么身处宫中,看似风光无限,高居万人之上,可除了权位,再没有什么能够依凭今天我想走就能走,宫墙万仞视为无物,皇帝亦拿我无可奈何,反而得求着我,可如果我只是一介寄生于他羽翼之下的普通皇子,若不能从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继承大位,岂非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终究朝不保夕
而就算象父皇这样费尽移山心力,一旦成功又如何连他剩下的唯一兄弟也要谋反,而他自己的长子生下来就要被溺死,折腾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有了个幼子,还是嫔妃私通所生,惹出一堆后宫你死我活的争斗。当真是无父无兄,无妻无子,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才能坐稳这天下么
呵呵,望着辰旦紧绷的脸,星子但觉眼前之人可怜而又可笑。父皇啊你踏着多少人的鲜血躯体,才登上了这至高无上的帝位,可曾料到会有这么倒霉么星子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辰旦脸上挂不住了,他这是在嘲笑朕昏庸无能么面色微红,略带恼怒地问:“你笑什么”
“臣是笑谋反者蚍蜉撼树,自不量力,陛下明察秋毫,疏而不漏。”星子揶揄的语气明显是敷衍了事。
辰旦哼了一声,终是无暇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复催促道:“丹儿,赶紧准备,与朕去上朝”
星子剑眉轻轻一挑:“陛下恕罪,万不可草率从事,臣还没有想好呢”
辰旦一愣,还没想好这是什么意思辰旦向来都是圣旨一出,天下莫不遵循,哪有什么想好没想好的问题他前几日既已下了决心欲立星子为储,允许星子考虑,不过是怀柔之策、缓兵之计,并不会为星子的选择改变心意。而昨日祭陵变故突起,辰旦更决定快刀斩乱麻,早定大局。今日一早便巴巴地赶到重华宫,又与星子重申了其间的重要关节。朕这般诚心诚意,几乎是求着他了,他竟然还没有想好他端的好大的架子
但到底星子昨日方拼死再度救了自己的性命,伤势又尚未痊愈,辰旦勉强忍下一口气,沉声道:“丹儿,你怎么了朕与你不是早就说好了么”
早就说好了星子莫名其妙地瞪大了一双蓝眸,眸中尽是茫然,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不知道一句质问正要冲口而出,星子复咽了回去。父皇颐气指使惯了,怎会顾得他人的感受星子弯一弯嘴角,不无嘲讽地道:“陛下圣明,诸事谋划周全。不过,臣若是要抗旨呢”
抗旨辰旦脑中嗡的一声轰鸣,他又要抗旨这逆子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如此关键时刻,还要来与朕对着干辰旦呼哧哧直喘气,目光凌厉,语气冰冷,口中硬邦邦蹦出几个字:“你要抗旨”说出口却又后悔,星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他现在若要真的抗旨,朕又能如何杀不得,打不得,进退维谷,奈何不得
辰旦气急败坏,星子却愈发想笑了,正待说什么,忽然听见守在阁外的内侍声音急切:“皇上”
辰旦料是有事,起身对着门外:“进来”
内侍带进来的却是宗人府的主管宗德。宗德一见了皇帝,战战兢兢下跪磕头,面如土色,不及问安,带着哭腔道:“启禀皇上,大内侍卫阿宝畏罪自杀了”
“阿宝自杀了”辰旦大惊失色,“啪”的一声,出手如电,一记耳光已狠狠地甩在了宗德的脸上登时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半边面颊高高肿起。辰旦一脚将他踹倒:“混账这等重要的人犯,你也能让他自杀连个把人都看不好,你活得不耐烦了么”
昨夜回宫之后,因怀疑谋刺是皇家宗室所为,不便惊动刑部,辰旦即下旨将蒙铸以下的全体大内侍卫并轩辕殿全体内侍宫女交由宗人府,秘密讯问口供。另从宫中别处调了人手来侍候。
半坐在榻上的星子闻讯亦是一怔,阿宝自杀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向父皇请求赦免,他竟这样白白地死了不知道蒙铸又如何了,如果他也被宗人府逼死,我我岂不是要怀恨终生
龙颜震怒,如霹雳惊雷,宗德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匍匐在地语无伦次:“臣臣死罪死罪昨夜领旨后,臣等连夜讯问,他该招的都招了,倒还正常,今晨将他放下来休息,哪知方才发现,他竟已咬舌自尽了”
短短的几句话,传入星子耳中却是惊心动魄,连夜讯问,不知动用了些什么酷刑拷打该招的都招了,也不知阿宝招供了些什么有没有供出他曾受蒙铸之托,入透骨钉时刻意对我手下留情,或是他曾手书取钉之法若此事情就复杂了星子的手心湿漉漉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阿宝之死虽然遗憾,但星子与阿宝之间原无深交,震惊痛心之后,复后怕不已。倘若不是蒙铸先做了安排,昨日恰好得了机会,将那取钉的秘笈交给了子扬,不然待阿宝身陷囹圄,今日一死,自己可真是万劫不复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得设法保住蒙铸。阿宝只熬了一夜,便咬舌自尽,如此决绝,怕不仅是受不了折磨,更想到要么是谋刺,要么是欺君,反正无论如何,也是死罪无赦,了无生机,若待朝廷发落,定是凌迟大辟等残酷极刑,再加抄家灭族之祸,万念俱灰之下,不如自尽图个痛快,省得再吃零碎苦头。不知蒙铸的情况又是如何但愿他能熬过刑讯,洗清罪名,而千万不要一时想不开
“他招了招了些什么”辰旦呼出一口气,蹙眉冷冷诘问。旁听的星子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凝神等待。
“回皇上,这是他画的供。臣不敢擅断,请皇上过目。”宗德从怀中摸出一卷纸来,双手捧着,俯身敬呈辰旦。
辰旦接过,展开匆匆浏览了一遍,面色稍缓:“他既已招供,你可有顺藤摸瓜,查明内鬼究竟是何人”
宗德忙答道:“回皇上,阿宝招供他曾无意间向司南和罗缘泄露了宫中的消息,臣正令人审问司南和罗缘,料得不久就会得到供词。”
“嗯,”辰旦微一点头,“今日乃非常时刻,朕暂且记下你这遭,许你戴罪立功,你且下去,有任何消息即刻禀报若再有闪失,朕要你提头来见”
宗德听皇帝竟然开恩饶恕了他,便如在阎王殿上走了一遭还魂归来,喜出望外,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罪臣叩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青云阁的殿门复又关上,辰旦回头,突见星子面色苍白如纸,深邃蓝眸中尽是化不开的绝望。辰旦想起一事,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如折断翅膀的飞鸟直直地坠落入不见底的幽黑深渊,颊上也登时失了血色。
“丹儿”辰旦颤声唤道,喉间却似被什么堵住了,竟说不出下面的话。
星子轻轻笑了笑,似静寂冬夜里一朵洁白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转瞬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不见影踪。星子开口时,语气无悲无喜,仿佛一位看破了人世沧桑的得道高僧:“呵呵,陛下,正是天意如此吧阿宝死了,这七星连珠的透骨钉我便再也取不出来了,陛下也可得偿所愿,真正地放心了。臣恭喜陛下”
星子从方才辰旦与宗德之间的对话中,猜到阿宝并未供出蒙铸,也未提及已经私自写下了如何取钉的秘笈。不管他是出于自保还是信义,对自己都是功莫大焉。他是因为已经留下了秘笈,不会连累我,才安心去死了么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我竟无从报答他了既然蒙他成全,星子也打定了主意,不能不打自招,主动告诉辰旦实情。
星子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感受着背腹传来的疼痛。昨日的内伤尚未痊愈,呼吸之间仍有痛感。星子体会着那无助的绝望,仿佛自己真的已坠入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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