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扶打帘进来, 看见她斜歪着身子倚在美人靠上, 模样清秀又随意,他缓缓踱步进来,踩在脚踏上, 和她面对面的坐下,轻声问:“殿下似乎心情不爽?”
典熙吁了口气,一直盯着面前的几本佛经, 藏蓝色的书衣都还是新的, 连翻都没翻过,“虽然‘护国公主’的名头响当当,可这翟冠多重, 身上的担子就多重, 白天听别人山呼公主的时候心里受用,可这一到晚上”典熙说着低下头去:“就觉得心里无比的寂寥。”
墨扶摆弄着手中的菩提串,才觉得她心思原来这么重,小小年纪便想得多,这要是想开了还好,若是想不开可就难办了, “殿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宁主子家里无权无势,能走到今日也全靠她委曲求全,母女本为一体, 如今七皇子和宁主子都有大事担当,那么殿下,也应该去倾尽绵薄之力去相助,不是吗?”
个中道理典熙都明白,可这么多年她想想就觉得寂寞难熬,当初有母亲和皇兄陪在她身边,虽然日子拮据,可她并不害怕,她和皇兄一起窝在静怡轩的暖炕,也是岁月静好,“我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之不顾发一发牢骚罢了。” 典熙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想着想着泪就涌入眼眶,使劲吸了吸鼻子,不想墨扶看见她不开心的样子,遂转了话头:“我钦封‘护国公主’,各宫都送来了赏赐,你的呢?我怎么没瞧见?”她最想看见大概还是他的礼物,人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就缺的是心意,i据昆明谁知她翻遍了小库房和账本,也没瞧见墨扶的名号。
墨扶哑然失笑,原来他也要“孝敬”一份,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什么适合她的,便道:“殿下不日将去护国寺清修,这些珠宝翡翠定不过是锦上添花,肯定不能够随身都带去的,否则辱了佛门净地,臣在内书堂里有个常用的紫茄泥紫砂壶,藏紫轻红,臣用了好些年,温润清秀,还算得上小巧别致,就算以后放在殿下的禅房里也不会太显突兀,还可以随身带着。”
典熙歪着头思量,“你的紫砂壶?”
墨扶点点头:“臣用了有些年头了,殿下不要嫌弃才好。”
典熙摆弄手指,“不嫌弃不嫌弃,说好了,可别忘了送过来。”
那紫茄泥的紫砂壶本不多见,用得越久就越温润光滑,司礼监的东西无糟粕,墨扶手中的这个也定是个中极品了。
墨扶无奈的笑了笑,多少万千珠宝也收买不了她,她喜欢带点心意的玩/意,“殿下出宫那日,由贤王代皇上送你到护国寺去,到时候你也不用紧张,刘保会随侍你左右。”
“那你呢?”典熙嘟着嘴问道:“你不陪我前去?”
“自然同去,倒时候高头括马,臣就在殿下的轿撵外,殿下打帘就能看到臣。”
典熙满意的点点头,托腮寻思了一会儿:“真是便宜了三皇兄,要不是我皇兄在装傻,也万万轮不到他来顶替父皇的,你说是与不是?”说着典熙压低了身子在炕几上,抬了眉头看着他白玉似的容颜道:“不然掌印你去也是可以的。”
墨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臣若是带队前往护国寺,就不能随侍殿下左右了,到时候殿下的仪仗十里,殿下就只能在后面远远的看着臣。”
典熙敛了神色:“那可是不要的,那滋味不好受,以前我也远远看过你的排场,摧枯拉朽似的,怕是皇兄们都比不得。”
“殿下偷偷看过臣?”墨扶来了趣儿,微眯着眼睛看着她。
典熙拢了拢袖口,“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太液池旁水心榭,父皇乘兰舫游湖,你站在船头,和风带过你的披风,虽然远观看不清容貌,但我当时就想,这人定是风姿绰约,本人也不比王侯将相差。”说着便偏过头:“我呢,在你眼中那时候就定是个笑话,无权无势的公主,过的比奴才还凄惨,怎能得掌印青眼?”
墨扶说:“殿下切勿这样妄自菲薄,多少难熬的岁月也都过去了,如今的殿下是名正言顺的金枝玉叶,臣就算再怎么荣耀加身,也不过是个奴颜婢膝的奴才。”
典熙听他这么说心里难免不好受,连忙掩了他的嘴:“别说了。”
温热的起扑撒在典熙对的掌心上,典熙惊了下收回手,好整以暇的坐回去,略微有些羞赧。
墨扶静默了一会儿:“时候不早了,殿下歇息吧。”
典熙没抬头,只用眼梢瞧见他那双银云纹的皂靴,淡淡道了声,“掌印慢走。”
墨扶拱手一礼,只觉得空气中的尴尬在蔓延,连忙从凝晖堂里退了出来。
当天晚上心怀鬼胎的人不在少数,皇后脱了翟衣盥洗了手,坐在暖榻上,一旁的未谊弓着身子用小黄铜搓小心翼翼的给皇后磨磋着指甲,皇后看着自己那双被作养的细嫩的手似乎开始有些泛黄了,心情就萎靡了许多,“你今儿有没有在建福宫瞧见,本宫似乎觉得墨掌印对待宁贵嫔和典熙帝姬很是不一般呐。”
“奴婢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前段时间听御前伺候的小六子说,‘护国公主’名号就是墨掌印讨来的。”未谊放下手中的黄铜搓,跪在脚踏上,轻轻的为皇后捶腿,捏小腿。
“难不成宁贵嫔同东厂有什么牵连?”皇后缩回手,看着自己被未谊打理精细的指甲,用绒毛轻轻擦拭过之后,连点指甲末都不剩,“宁贵嫔家无权无势,墨扶那厮的心情又阴晴不定,和宁贵嫔牵扯到一块?哼,真是天大的笑话,不过这人也是让人捉摸不透,宁贵嫔若这能同东厂勾搭上,那这事儿可就稀奇了。”
墨扶的心思当真谁也揣摩不透,旁的政客办事尚有规律可循,墨扶这个人心较比干多一窍,可谓是八面玲珑,就拿他去年刚刚当上掌印那一说,多少人看着他年纪轻轻,以为会比黄振好拿捏,所以他坐上司礼监的头把交椅后,天章阁学士缪光启就拟书向他发难,上面陈数了司礼监这些年把持朝政的种种罪状,尤其是最后一句可谓是一针见血:凡此阉竖,昭然于内外。乃内廷畏祸而不敢言,外廷结舌而莫不敢奏,今缪某请剑,唯恐太阿倒持,以匡社稷。
那道奏疏写得可歌可泣,据说刚拿到手的墨扶都怔了一怔,如若他不是那奏疏上十恶不赦的人,估计也要被缪光启感动了。
可奇的就是这道奏疏由会极门递进来之后先到了墨扶的手上,若说刚坐上头把交椅的人遇见这么一个烂摊子,还是内阁学士发难不慌张是不可能的,可墨扶他就是那个不可能,他压下了那封奏折,先是到乾清宫说服了皇帝免朝休沐,避免了内阁面奏的可能,有条不紊的为自己争取了时间,继而拢络一些中间人士,再上乾清宫负荆请罪,以退为进,当时的黄振远走他乡,墨扶刚刚接手司礼监,当今皇上多少念及黄振的旧情,几日后再上朝的时候,墨扶又布置了武宦围门,那架势让群臣觉得似乎是有去无回了。
原本墨扶外廷得到消息便是缪光启联络众人今日要向皇上发难,除他已决后患,可朝中的文官就是面人,有着温吞的性子,见到武宦围门之后,登时吓得两股战战了。
皇上那边既然早已施排,内外又有所照应,缪光启当日便没面奏成,墨扶自然而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谁能允许有人弹劾他一次还来第二次,不日之后,司礼监杀一儆百,伙同东厂以政务不实为名设诏狱,残害缪光启,朝堂上有了前车之鉴,收效甚好,一时间百官都风声鹤唳,方知小狐狸也有世钧雷霆的手段。
一想到去年的缪家老小,皇后就忍不住的浑身打了个冷颤,“天气转凉了,去给本宫拿件披风来罢。”如今想想,要说那人权倾朝野,怕是也不为过了。
未谊说取来披风替皇后小心翼翼的披上:“娘娘与其在这儿操心,莫不如去问问咸福宫里那位?”
“你说容妃?”皇后思量着说:“这宫里没有一处不是墨扶的眼线,若当真是墨扶把容妃囚禁起来,那要想进咸福宫谈何容易啊?”
“娘娘忘了,八月初五那一天,典熙帝姬入佛门清修,到时候贤王护送,墨掌印保驾,就算他插了翅膀,再回到宫中,该问的您也都问完了。”
皇后想了想之后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就算墨扶这个时候从护国寺回来,本宫也从那咸福宫出来了,只要本宫还是后宫之主,墨扶他就不能拿本宫怎么样,若是容妃肯作证,保不准本宫这次同容妃联手,能扳倒墨扶也不一定。”
未谊笑得阴测:“那娘娘可是为前朝后宫都除了一大祸患,保不准史官会为娘娘您风风光光的记上一笔,到时候,您可是名垂青史的正统皇后呢。”
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仇敌,皇后心里的在宫中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十余年,如今把棋盘摆在了司礼监面前,博浪一椎,也许成败就再次一举。
隆德十二年八月初五,建福宫一扫多年的阴霾,张灯结彩不亚于纯禧长公主出嫁般的隆重,那是一个黄道吉日,虽然天气开始逐渐转凉,却依然带着明媚的阳光,典熙的吉服是红色的大衫配以深青色的绶带,上面有着织金云霞凤纹,翟冠上有着金丝制成的翟鸟九只,喙中衔着圆润的走盘珠,除了大衫、霞披、炮衣外,还有玉革带、玉花采结绶、白玉谷圭等,典熙只知道那玉谷圭要搁手里拿着,其余一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青果和冬葵面对针工局送来的吉服也面面相觑,两个人在尚仪局没呆多久就被分到静怡轩来了,都没经历过这种大事儿,夕雾这会儿也应当是同宁贵嫔去了奉天殿,没有人能帮得上忙,青果只得出去寻会穿吉服的老人来搭把手,先让冬葵给典熙画面妆。
冬葵用金箔裁了金靥,贴在她的脸颊,作为她两个浅窝,典熙本身没有梨涡,不像她长姐,在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甜甜的,接着冬葵又在她的额间点上了翠钿,看着她萎靡的模样,连肩膀都是挎下来的,“公主似乎有心事?”
典熙摇摇头,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她也不愿说一句话。
不一会儿就见墨扶打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看了看屋子里的出行用度,可伺候的就只有一个人,“屋里就你一人伺候?”
冬葵屈身道:“回掌印的话,这吉服有些繁琐,奴婢们不知如是好,所以青果出去寻人了。”
“庸才!”墨扶低低的说了声:“这要是耽误吉时,你们谁担当得起?”说着就摆摆手:“下去吧,我来伺候公主更衣。”
冬葵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墨扶侧耳细听,听见冬葵把门合上后,才走过来把手中的匣子放在她的妆台上:“殿下要得紫砂壶,臣带来了。”
典熙看着那紫檀木的匣子,打开来看,果真是个小巧又圆润的茶壶,用黄缎软绸垫着,壶身细腻的像襁褓中婴孩的脸颊,光润洁净,典熙把那匣子合上,慢慢地捧过来抱在怀里。
墨扶弯下身子,看着铜镜中朱唇微点的她,伏在她耳边说道:“臣让奴婢们把这收起来。”说着便要取过她怀中的匣子,典熙挣了一下,“我不。”
墨扶看着她任性的模样,只得点点头,“那好吧,一会儿让奴才们拿着,等到上了轿撵,再还给殿下,这样可好?”
典熙嗫嚅的嗯了一声,即将离家的心思,总是那么不明朗,好像被人遗弃了模样。
墨扶说:“殿下起身吧,臣为殿下更衣。”
典熙慢吞吞的从红木杌子站起身,放下那匣子,展开胳膊在墨扶面前,墨扶将红色圆领的蟒袍取过来,从胳膊上套上去替她穿戴上,繁琐五彩金龙花纹擦过典熙的手背,感觉痒痒的。
墨扶轻车熟路的为她一一穿戴好,完全不用假以他人之手,典熙心情一扫原本的阴霾,打趣他:“不愧是御前伺候,这手法娴熟,我真是三生修来的好福气。”
墨扶瞧见她终于有了笑模样,知道她小孩子心性,情绪阴晴不定,来得快,去得也快:“殿下不恼了?臣还以为殿下要和臣恼一路呢。”
典熙微微侧过头,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兜搭他,她自己什么资本都没有,唯一会的就是闭紧嘴巴什么都不说,让他无可奈何:“掌印里里外外替我们母子周旋,我要是还耍小性子,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墨扶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好青线罗大带,歪着头在她耳边道:“殿下可以同任何人识抬举,就是同臣不用。”其实他心里是万般不愿意她来趟宫里这趟浑水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把她送往宫外的原因,这宫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染缸,无论谁进来,都避免不了惹得一身五彩斑斓,他依然记得她出生的那一日,京中下的那场泼天大雪,洗刷净了一切污毒肮脏的糟粕,好像就是为了昭示这个人儿是如此的不惹一丝纤尘的纯粹。
典熙低着头抿嘴偷笑,墨扶走到她正面,细长的手指划过大带,那深青色线罗大带下一直垂到脚上,下面悬挂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