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 老侯爷戚无延和刘氏双双坐在上座。
刘氏好不容易捱到族中长辈今早坐车策马离开, 穿上金铜钱花案的赭红大袄,将满头白鬓梳齐在脑后团成髻, 插上一根三指宽的羊脂玉簪,束了一条镶嵌宝石的红紫抹头,整装敛容, 就为了等这刚进门的沈氏跪在她膝前给她敬茶磕头。
结果左等右等不来, 她撇嘴对侯爷道:“真不像话,即便是新媳妇, 也没得这般怠惰, 反让长辈在此等她。”
戚无延沉声不语,可观他直着脖颈重重呼气的模样, 明显已是非常不满。
戚至瑜和顾挽霜互望一眼, 戚至瑜对她摇摇头,顾挽霜便心安理得地静坐着,没去充那贤惠人出声解围。
戚英不安地绞拧帕子, 时不时地侧头探向门外, 待终于看到哥嫂并肩走来的身影, 默默松了口气。
刘氏清了清嗓子, 神气活现地往椅背一靠,瞅见沈慕涟的相貌,暗自啐了一口“小妖精”。
沈慕涟面色恬静目不斜视,任由戚恒引领着徐步走进正堂,只眼角余光瞥到两侧各摆了一排圈椅, 左边仅坐了一个戚英,右边满满当当坐了六人,应是二房那几个。
戚家大房和二房,泾渭分明。
行至上座跟前,戚恒放开沈慕涟的手腕,作揖行礼,“祖父,孙儿带新媳妇来给您敬茶。”
沈慕涟眼眸垂下,世子跟侯爷说话的语气一板一眼,不含孺慕也听不出多少恭敬之意,隐隐透着些不近人情的对峙,这祖孙时常的关系想必亦是冷淡至极。
戚无延从喉咙里哼出声来,“可算知道来了。”
沈慕涟不待戚恒回话,抢前一步对着戚无延的方向屈膝问安:“慕涟拜见祖父。”
戚无延毕竟还是看重颜面的,知晓今天的日子若太苛责新人,传出去脸上无光,遂抑住火气,摆手沉声道:“敬茶吧。”
一个婆子埋头躬身从外面碎步走近,将深褐托盘举至沈慕涟眼前。
沈慕涟伸手端起茶,随即眼神一闪,就一盏茶?
刘氏的视线一直锁在沈慕涟身上,顺着她的动作也看到了托盘上孤零零的一盏茶,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何意?
另有婆子把个蒲团放在沈慕涟面前,沈慕涟轻提襦裙,双膝落在蒲团上,举起茶碗恭顺道:“祖父,请喝茶。”
“好。”戚无延接过茶碗,掀开碗盖,吹去茶沫抿了一口,对立在身后的管事道,“赏。”
管事把备好的满满一袋金珠子放到婆子的托盘上,沈慕涟磕头称谢。
总归娶进门的孙媳妇比孙儿知礼数,戚无延略感满意地放下茶盏,眼尾扫过只留有一袋金珠子的托盘,蹙眉不悦道:“怎么仅备了一盏茶,怎么做事的!”
婆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地讨饶。
戚恒在旁边淡定出声道:“是孙儿命人备的一盏,孙儿想既然祖母和父母亲的牌位都供奉在祠堂,每逢初一十五才去祠堂上香祭拜,那今日便没有必要多备几盏茶,过几日十五了,让慕涟去祠堂敬茶,聊表孝心即可。”
坐在下方的戚至瑜没料到,戚恒居然敢在今日这样重要的日子给刘氏难堪,立刻出声斥道:“恒儿,你无礼了。”
刘氏也反应过来,气得抖着下唇嚷道:“侯爷,瞧他说的这是什么话,如此不敬祖母,你可要为我做主!”
戚无延没令刘氏失望,当即一拍扶手,戟指怒目道:“戚恒,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平时对刘氏诸多不敬也罢了,我体谅你对嫡祖母的一片思孺之情,也怪自己疏于管教让你处事不经世故,方未在此事上跟你多做计较。可今天是什么日子!当着你媳妇的面,你说,刘氏难道不是你的祖母吗?!”
戚无延言辞激动地转头指向沈慕涟,结果见到沈慕涟不知什么时候已自己麻溜地起身。
戚恒正风轻云淡地替她整理披风下摆。
戚无延:“……”
沈慕涟闻听戚无延点她的名,避重就轻道:“祖父,孙媳妇自小抱恙养在绣楼,虽没读过什么书,可也常听家中长辈训示,知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的道理,况且逝者为大,听文实所言先祭拜嫡祖母也是在理的。”
戚无延没曾想过这新进门的孙媳妇非但没好言劝阻戚恒息事宁人,反而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可他能斥责她说错了吗?不能。
所谓先来后到丝毫没说错,妾侍为继,在元配夫人面前也依旧要以妾自居,哪怕面对的仅是块牌位。
而刘氏瞪向沈慕涟的眼里几乎要淬出毒来,这个小妖精当真不容小觑,一来就点破她此生最介意的事,即使扶正,无论何时何地,仍旧比不过一个死人。
刘氏怒极反笑道:“沈氏好教养,不知你这道理是何人教的?”
沈慕涟谦逊道:“从家中长辈言行中听来些,看来些,后来外祖母怜惜慕涟,也请来曾服侍过贵人的教养嬷嬷予我耳提面命言传身教,总归贤德嘉行之人皆为师,慕涟驽钝,学得不多,方才的话若说错了,等慕涟得空再回去向家中长辈请教。”
宫里嬷嬷教的道理,就凭刘氏还没这个资格质疑。
老侯爷想的是,若真让沈氏在三朝回门时提及今日的事,那还不把侯府的面子里子都捣腾干净了。
戚无延双掌握紧椅子扶手,黑着涟脸怒目盯住沈慕涟,像是此刻才认清一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