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让人看了心如刀割呀!大哥,不要怨恨妈妈,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永远都是我们的妈妈。大哥,妈想你,眼泪都把眼睛都给烫花了。盼你回来,她把头发都盼白了。每天她拄着手杖,固执地站在路边望着班车回来,望着车上的人下来走光,却还不肯回家,一天几次等在那儿!大哥,回来吧,我们都想你。这里是你的家呀!……”
梁子健接到mèi mèi这封信,是他转到八四六厂的第四个年头。
泪水纵横打湿了信纸,再不回家,连老天都不会放过他。请了假上了车,三个多小时的行程后,他终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
还是那条乌黑的沙土路,还是那些乌黑的房子,远处的山还是光秃秃的,近处的树还是灰突突的。“哦!家乡,你这肮脏而又亲切的家乡啊!难道你给我留下的伤痛还没有结束吗?……”
班车准时地停在了每天它该停的地方,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了车。梁子健走在最后。
一个老太太,面色蜡黄,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手拄着根木棍,一手搭着凉棚,站在离班车站不远的地方,努力地在下车的人群里找寻着。
下车的人各奔东西,客车跟前已经没有人了。
老太太的脸上出现一抹深深的怅然,轻声嘟哝:“儿呀,妈知道你今天又没赶上车。明天要早点起呀,妈明天再来接你。……”
梁子健转过车身,朝自己家的方向望了望,突然,他站住了,呆呆地望着左侧不到十米处的那个老太太,半天,他才向她走去,脚步笨拙不稳,好像腿上绑着很沉的重物,又好像刚刚学步的婴儿。
老太太看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过来,茫然的眼神慢慢露出了惊喜,脸上也出现了喜悦的笑容,可紧接着,一股浓重的失望和凄楚就代替了所有表情。她呆呆地望着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心里想着远方的儿子,不由嘟哝:“如果他是子键该有多好呀?”看着看着,蓦地,她的眼睛花了,急忙用遮着阳光的手使劲揉了揉,可今天这双眼睛犯了邪,不管咋揉也清除不了眼前的一层雾水。当她终于擦去了那雾水之时,却听到了“噗通”一声,然后是一声苍凉的:“妈——”
老太太的眼睛再次模糊,扔了木棍,她用颤抖的双手抚摸三年多没见的儿子,好半天才,抖着声音问:“子键,真的是我的子键吗?妈寻思再也看不见你了呢。”
“儿子不孝,儿子错了。……”
娘俩抱头痛哭,正哭得伤心,一个女孩子飞也似地跑了过来,悲喜交加地叫了声:“大哥。”然后也抱上来一起哭。
一会儿,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子小跑着过来,两个人先后微微愣了愣,接着,男孩子大步上前,又惊又喜地喊:“大哥——”
女人却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偷偷地笑。
母亲跟儿子唠了半宿,哭一阵说一阵,毛巾湿了大片。母亲三句话不离儿媳妇,五句话不忘夸儿媳妇贤惠。儿子越听越难受,越听越毛骨悚然,不由恐怖地想:“难道今天晚上自己在劫难逃啦?”
时钟敲过了十二下。
梁子健还不想动地方。孙翠英却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说,好话说的三千六,终于把梁子健劝出了东屋。
季巧玲早就躺进了被窝儿,支愣着耳朵,听着东屋的动静。东屋的门开了、关上,然后是慢腾腾走近的脚步声传来,接着门被拉开,她的心开始狂跳。
梁子健站在门口,看着炕上装睡的女人,他的心忽然好像被人撕裂了,老半天才挪动着脚步艰难地走了过去。
柜盖上的马蹄表不知疲倦的走着,躺在被子里的两个人却都没有睡着,一个紧着翻身,一个一动不动。翻身的焦急地等待着,不动的在痛苦地思索。终于,等待的等不下去了,钻进了思索的被窝儿。思索的深长地叹息一声,就好像一只被liè qiāng打中的公狼发出的那一声哀鸣,闻之不由让人心悸。
长叹一声惊鬼神,双丝未结却沉沦。无眠枕泪谁能晓?从此怕思真ài ré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