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淡淡的腥臭,不少人身上粘着一些白色的鱼鳞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银光,脸上有些划擦的伤痕。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时辰,蒋六和几个身强体壮的水手先站了起来,蒋六指了指嗓子,和几个人进船舱喝了一些水,然后身体像是沙漠里的近死的枯木忽然浇了水一样恢复了力气和声音,等其他人醒来恢复了正常以后,大家坐在一起喝了水吃了些东西,清点之后所幸没有人失踪或死去,船也都基本上完好无损,简直像是奇迹一样,遇上那样可怕的风暴和怪异的景象竟然能活下来,只能说是受到了海神的眷顾。
但奇怪的是,有一半人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记忆只是截止到无数小漩涡出现,其他便什么都记不起来。至于之后的水柱,巨大的水龙卷还有黑色的海水尤其那些眼前的妖物恶魔,都没有任何印象,另一半人包括蒋六在内却对那些都记忆尤深,仿佛做了一个噩梦,但那噩梦却印象深刻难以忘怀,好像在记忆深处扎了根一样,另一条船上有两个海员却一直没有醒来,像是进入了沉沉的睡眠,直到船队即将到达琼州时才苏醒,但醒来后神智已经混乱不堪,说话颠三倒四,口齿流涎,无疑便是骇疯了,蒋六在回到广东后,将两个骇疯了的船员送至家中,各自给了丰厚的银饷作为抚恤,之后,蒋六只在沿海出航,再没有去过南洋诸地。
一壶酒,已经空了。
蒋六的这段旧事好像随着杯中酒也送进了钟离行歌的内心。
虽然不曾眼见,但蒋六的叙述细致翔实,几乎能够感受到那时的凶险。
蒋六叹口气道:“随后几年,那五条船上的兄弟们陆续离开,很多都是得了一种全身疼痛、最后内脏尽皆溃烂的怪病而受尽折磨死去,至今无药可医,我这几年赚的银子有一半以上都给了他们,希望能找到名医为他们医治,可这些年遍走江湖,寻医问药,始终没有人能医治得了,甚至连那是种什么病都不清楚,这么些年来我一直都觉得,是我给他们带来了厄运,我不知道那种诅咒一样的怪病何时轮到我自己,有时候甚至觉得那像一场梦,如果没有那些死去的旧人,我也几乎快要分不清,那年是否真有过那样一场经历。”
蒋六沉默片刻又抬起头看着钟离行歌道:“但无论如何,那片漆黑的海水,还有众人忽然陷入的幻境一定极不寻常,还有在我们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虽然无从知晓,但有时候总觉得,那时一定发生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某些事情。”
钟离行歌一直都在很认真的听着蒋六的这段经历,尤其听到那篇漆黑的海水还有蒋六所说的那种幻想,无一不让他想到“暗水”这个神秘而又可怕的组织,虽然南洋与内陆相隔千万里,何况那只是一片无人知晓的海域所发生的异变,但却又好似和暗水有某种关联,可是想来,为何要起名“暗水”,到底有何深意?
本来关于暗水的一切都似乱麻一般,听过这段经历却又不由得想和暗水关联在一起,应该不会那么巧,钟离行歌敲敲脑袋,不想让自己继续苦思冥想,很多事情,如果自己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想。
钟离行歌虽然不愿再想和暗水的关联,但想到那片冒泡的黑色海水还有眼前出现幻象和晕厥的船员道:“那种黑色海水是怎样形成的恐怕很难说的清,但依小弟猜测,那种黑色海水一定有某种易于使人致幻的类似药物的东西,南洋终年炎热非常,那种黑色物质一定是随着蒸腾的水汽随口鼻流入身体,而蒋兄说到的那些妖物幻象既然恐怖异常,给人在瞬间带来极大的震撼和几乎难以承受的恐惧,精神近乎崩溃,那么晕过去倒也尚在情理之中,有些人受到重击也会有失忆的情况,可能是因为在这种震撼之下,有一些身心较为脆弱的人无法承受而失去了那些恐怖回忆,也有可能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也未可知。”
蒋六皱眉道:“赵兄弟的推论倒是颇为独到,只不过是如何得知。”
钟离行歌道:“小弟也只是妄加猜测罢了,曾听一位江湖异人说道,在天竺以西某国一邪教存在一些神秘的仪式和教会huó dòng,其中便有焚烧某种特殊香料而吸食烟雾的仪式,在大量吸取后,这些教徒会进入一种癫狂的忘我状态,眼前会出现该国所信奉的邪神,总之极其诡异,所以小弟便猜测可能那些黑色的海水便是类似那种特殊香料的物质。”
蒋六听后沉吟不已,然后金大少打着呵欠走了出来。
金大少倒也是健谈之人,虽然乐享吃喝玩乐,但自小也饱读诗书,游历丰富,三人在这一路上便山南海北,海外奇闻等畅聊不已,倒也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不过只有钟离行歌自己的心里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和谁都可以相见恨晚,至少让对方这么觉得,可真正让他相见恨晚的人,又在何处呢?偶尔他希望那是个女子,但他又担心会碰上这样的人,钟离世家的家规,已有钟离明月作前车之鉴,虽说是误打误撞碰上了圈套,可是于单纯二人感情而言,何尝不是钟离家规所限,这是每一个人钟离外出子弟不言的禁忌。
不足半月,船已将近皇城,天气与江南春色迥然不同,仍是寒冷异常,北风呼啸,河道仍有浮冰,蒋六和钟离行歌站于船头笑说终于即将进入京城,一桩买卖结束也就可以回杭州踏春了,金大少更是盛情相邀他们二位到家中一叙。
钟离行歌满脸愉悦,但暗中却多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虽然此事已经做得很机密,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暗水这种组织,难保不会察觉到蛛丝马迹,虽然京城已在眼前,可是危险也有可能伏在暗中伺机而动,毕竟这一路上太顺利了,就算是冬天强盗土匪都不愿出来,但钟离行歌心头像是挂着一块石头,总觉得接下来,才可能是步步血溅的凶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