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中,已有灯光透出。芒卯知道,要等的人已经到了。
即便是在自己府中,芒卯也显得异常谨慎。回头看看确认无人,方才推门进来。只见书房之中早坐有一人,峨冠博带,形貌儒雅高贵,只是略带些阴柔之气。
芒卯拱手道:“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那人也起身拱手道:“芒卿许久不见,风采依然。”
芒卯笑道:“芒卯有何风采!整日碌碌于朝堂之上,怎及先生云游列国,谈笑之间,纵横捭阖。”
那人也笑道:“楼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芒卿身居高位,深受魏王倚重,又怎算得上碌碌?”
芒卯苦笑:“先生有所不知,近日因穰侯退兵之事,让一个近支公子魏齐得了彩头,如今竟要压在我的头上!早知穰侯有意退兵,即便魏王不肯,我也定要力争出使。先生也是,如此大事,怎不早来告知于我?叫我平白丢了一个天大的功劳!”
那人笑道:“芒卿稍安勿躁。穰侯有意退兵之事,我也不知,怎么送信给你?不过以芒卿之能,不过一时让些风头与那魏齐而已。何况还有相国孟尝君在,可以为芒卿的奥援。”
芒卯摆手道:“你不提孟尝君还罢,提起我便是一肚子郁闷。我方才从他府中回来,与他总共商量了三件事,议了半天,坐得我腰酸背痛,他只送了我三个字。”
那人奇道:“哪三字?”
芒卯:“等,等,等!”
那人抚掌大笑:“不料孟尝君竟是个妙人!”
芒卯恨恨道:“敢是个属乌龟的妙人吧!虽然他是举荐我的恩主,却也依靠不得,以后还是要靠自己。”
那人点头道:“此言有理。须知万般事由,孟尝君等得,芒卿却等不得。”
芒卯疑惑道:“此话怎讲?”
那人道:“孟尝君风烛残年,虽然当年英雄,如今苟活而已。于他而言,多事不如少事,少事不如无事。如果能平安无事过到终老,最是合算。而芒卿正当壮年,若也如他这般,不知要错过多少机遇,也埋下多少后患!”
芒卯忍不住以掌拍案:“正是此言!不知先生此来,可有什么指点于我?”
那人道:“穰侯所言之事,你计划得如何了?”
芒卯:“拉拢少公子无忌之事吗?我前日派人示意,无奈却被那魏齐捷足先登。待缓几日再说,免得显得太过心切,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以后不好转圜。”
那人摇头道:“不是此事。”
芒卯惊道:“那是何事?难道穰侯如此惧怕此人,现在便要下了狠手?”
那人头摇得更急了:“非也非也!穰侯纵然再看重那魏无忌,毕竟也只是个总角小童。以穰侯之尊,岂会如此不顾惜自己的名声?我所言的,乃是魏王为长公主选婿之事!”
芒卯这才了然,道:“不知穰侯可选定了哪个公子,来魏国求亲?”
那人示意芒卯附耳过来,低声道:“太后次子,当今秦王的亲弟弟,泾阳君!”
芒卯大惊,又看看那人,确定并非玩笑,方道:“看来这次穰侯是志在必得!”
那人道:“不错!”
芒卯沉思许久,道:“先生之见,芒卯该如何做?”
那人道:“自然是征求魏王之意,拿下选亲大权,方可便宜行事。”
芒卯心中暗道,还好此事我刚跟孟尝君商议过,不然真要上了你的道。这本来准备给别人挖的坑,我岂会自己又跳进去?若是一时不慎,真的跳了进去,还帮秦国公子娶了魏国公主,以后恐怕就彻底上了秦国人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了。看来真是如自己方才所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想及此处,他心中冷笑,口中道:“不可不可!一来此事上有相国孟尝君,下有新任宗伯魏齐,还轮不到我出头。二来此事看似美差,其实却是在火上烤,必然得罪其他三国不说,日后万一局势变幻,可是后患无穷!”
那人却不说话,阴柔的眼神直直盯着芒卯。
芒卯教他盯得心中发毛,忙又道:“不是芒卯推脱,实在也无需亲自揽下此事。芒卯毕竟身为亚卿,只需从中使些小手段,便可完成穰侯所愿。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日后再有他求,也方便芒卯行事,岂不更妙?”
那人久久才道:“但愿芒卿所言,出自真心。如此别无他事,在下便先告辞了。”
芒卯忙起身相送:“芒卯定然不负所托,穰侯那里,望先生也多美言几句。先生一路小心。”
看着那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芒卯忽然咬牙低声道:“都说我芒卯以诈术立身,真论起诡诈,十个芒卯都不如你楼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