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农夫与蛇
刘繇现在也默然无语。但那并非出于对哲理的思考。
“主上,平寿因为徐州兵的缘故封了东江江面,营陵的舟家据说一日之间销声匿迹,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樊能知道自家主上喜怒无常,他唯恐刘繇突然暴起。但更令他恐怖的是刘繇拉下了脸,面色阴沉。
为了掌控青州,刘繇听取属下樊能和张英的建议,决定与当下滋盛的贼寇联合。然而贼寇来路众多,青州的几部贼寇都互相火并,相互交叉却没有统一的整属,故而刘繇放长眼光,决定与横霸冀北的黑山贼联络。
但他的部曲却没有得到黑山贼的重视——那些贼寇甚至以为势族出身的刘繇包藏祸心。他们开出了一个很苛刻的条件,那就是想联合可以,但必须要让刘繇亲自前往平原郡与他们的人订立盟约,以示诚意。
身为汉室宗亲的刘繇想要图谋大事,但要与贼兵联合就已让他心中有些牵强,更何况还要亲自前往千里之外订立盟约?恰遇队伍在营陵县耽误了行程,携带五百精卒的刘繇有些心灰意冷。
刘繇没有责怪樊能,他说道:“黑山军雄踞冀、兖两州,北达并、幽,拥兵百万。其势比于光武于河北之时胜十倍有余。但是张燕坐拥虎狼之势却不知进取,贼寇投奔他爽然纳之,士族归附他却暗中揣度,如此看来,张燕终究不过一个匹夫罢了,不是可以凭借成就大事的人。”
樊能和张英惊异地看着刘繇,他们发现自家主公的脸上露出看透尘世的神采。
但是这两个人此刻却不敢再劝导刘繇。刘繇的愁绪已化散成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压他二人难以喘过气来。
刘繇看着不远处飘荡的芦苇丛,淡淡说道:“既然没有摆渡的船家,那么我们就要先去朱虚,从南面绕到西面了。”
樊能和张英闻言又惑然不解,貌似要金盆洗手的主公怎么又表现出了西行的意愿?
刘繇看出了属下的疑惑,他笑道:“我长久待在牟平惯了,委实沉闷,这次难得出来,就权当游玩吧。”
樊能和张英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和刘繇一起从清苦日子走过来的,本来也没有那种极强的汲汲献世的功利心。他们立即觉得既然主公了却了争逐之心,那么作为臣下的他们也就不要贪图冒进,有非分之想。
到达朱虚县境内后,刘繇首先就被当地迷人的景色吸引,他望着层层叠叠铺得漫山遍野的栎树,为那遍及目力的繁茂苍翠的绿深深震撼。
“昔日所见的栎材都不过是庖厨里的柴木罢了,今日看到这栎树汇成的林海,才知道以前自己是多么鄙薄!”刘繇在路上想通了许多道理,他现在更加地留意大自然,发现了许多在他夙兴夜寐期间忽略的美。
他循目望去。却见在那树荫遮蔽之下的官道下,有一个人彷徨不安,好像在等待什么。
也许是个粗心的旅客,丢失了物品而茫然无措。也有可能是个焦虑的东道主,为等待朋友而践履诺言。
刘繇起了好奇心,他让樊能和张英收拾队伍,自己一马当先,要去问个究竟。
那是一个年轻的农夫,他焦虑不安地来回踱动着。目力极佳的刘繇看到农夫的脚下有一只包裹。
“那位汉子,为何因此什物而逶迤不进呢?”刘繇好奇地问道。
那农夫警惕地看了刘繇一眼,见他面善才说道:“这只包裹里并非是什么什物,而是十余只马蹄金,它是路途中的旅客丢失的。我在这里等待主人已经半天了,但还没有见到主人的身影,我是因此而感到忧虑。”
刘繇嗤笑道:“那旅客粗心做孽,你却还帮他保管家什!我见你也是个拾金不昧的,但如此等候下去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还不如就把金子丢在这里,兀自离去吧。”
农夫见刘繇说得这样轻佻,目光中不禁带了几分鄙夷,他叉手侧立着。说:“我如果将金子就这样抛在这里,倘若途经贪婪的路人将它占为己有,那该怎么办?”
刘繇大笑起来:“愚昧啊,迂阔啊!你难道不知道么,本朝律法规定凡是无人认领之物,先占者得之。你即使将它取走是不会触犯律法的。话说回来,你其实用不着守着这些金子,取走本亦无妨。”言外之意就是拿走这些金子连律法都不违背,自然也不会违背道德。刘繇潜意识里认为法律乃是道德之底线。
但农夫的意见却截然不同,他朗声说道:“我只听说循礼做人,未曾听说循律做人的。苛法酷律剥离亲人骨肉,我躲避它还唯恐不及呢。”
刘繇顿时语塞,这个外貌粗鄙的农夫区区一言就让他难以反驳。随后赶到的樊能和张英见到主公吃瘪,都扬起马鞭,想教那个农夫尝尝厉害,不过刘繇立即就制止了他俩。
此时突听得几声叫好,刘繇马上看到四个风尘仆仆的士子大包小包地从道路两旁的斜坡中滚下来,浑身都沾满了草叶,狼狈不堪。
四个士子站定后,刘繇发现他们都相貌俊朗,气质不凡。其实那正是王朗、高堂隆、辛评和辛毗四人。
挎剑的高堂隆大步走上前来数落刘繇的不是:“我看足下着装严整,应该受到过礼的熏陶和教育,但为什么竟然捐弃圣人大义,口赞申、韩酷暴之法?还指斥他人,以此为是,以彼为非呢?”话音甫落刘繇就眉头紧簇。高堂隆的质问听似有理有据,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依据刚才刘繇所讲的话来进行辩驳,可以说,高堂隆有些无理取闹。
但刘繇看到高堂隆义愤填膺。又看到王朗和辛氏兄弟目光灼烈,他心忖如果在这里和这四位相貌堂堂的谦谦士子纠缠起来,不仅会难以终止争端,更会让他的名声有所败坏。
高堂隆的斥责使樊能和张英终于忍受不住,一下子就把刀剑亮出来。刘繇看到被刀刃银光耀过脸庞的高堂隆夷然不惧,心中暗暗叫了声好。他连忙喝退樊能和张英,然后换上一张温和的笑容,对高堂隆说:“我是牟平刘繇,字正礼,常年卧于家乡席榻之上钻研百家之书,学的很是驳杂,真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一时间竟然就博荡无守,不知所云了。让几位先生笑话了,还请见谅!”
王朗和辛氏兄弟听到刘繇自报名号都吃了一惊,他们都知道刘繇的哥哥刘岱刘公山是当世名士,已被举荐为孝廉,而且牟平刘氏本来在海内颇有声望。但看起来年轻气盛的高堂隆不想买刘繇的账,他昂首说道:“足下既是汉室宗亲,那么在内守承父祖基业,在外宽人和物,这就已经做得极好了,又何必与一农夫纠缠于路途之中。空耗韶光!”
刘繇的心里莫名燃起了怒火。他觉得高堂隆纠缠不休,咄咄逼人。他甚至蓦然间觉得这番措词有些在将他与当今的昏庸皇帝作类比的味道。但刘繇在关键时刻往往能够把握住自己的情绪,他思虑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许久不来朱虚,想不到朱虚的民风已经如此淳朴,故而停下来多说了些话。我原以为是这农夫诓骗路人来抬贾身价,但是我的猜测是错误的。”说完话他赞许地看了看那农夫。
高堂隆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家伙,刘繇虽然已经连连退让,但他依旧不肯放过刘繇,而是字句铿锵地说:“足下之言差矣,我听说朱虚有一高士管宁。字幼安。曾有邻牛践踏管宁的耕田,管宁反而将牛牵到凉处,使其自为饮食,对牛的照料十分悉心甚至超过了主人。牛主得牛后十分惭愧,好像触犯了严重的法律一样。朱虚人尽闻此事,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