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误入困窘
“这人究竟要做什么?”王朗的脊背已被汗水浸透了。天气燥热。而臧洪等人也躁动不安。
他们手脚冰凉地缓缓走回那间道观。但这时他们看到的景象更为骇人听闻,吕岱正在用一条绳索绞杀门口持帚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惊恐地睁大眼睛,两脚乱踢,面相狰狞可怖,但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在这女道侍旁边横陈一具女尸,显然也是新为吕岱所杀。
吕岱猛一用力,勒断怀中女道侍的喉管。随后他将两尸拖入露台下的马厩藏匿好。接着他绕着台下小道,沿阶梯绕到露台后院。
王朗等人正诧异他究竟要做什么,突听得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很快他们看到后院滚滚冒起了黑烟。
“走水啦!走水啦!”后院乱成一团。但这座道观的后院背枕山坳,无论上下的道观都看不到起火点。而提着水桶接连奔入烟尘中想要灭火的小厮和女道侍都被烟尘中的吕岱一一斩杀。有的人看到一个鬼魅游移在烟雾中,吓得转身即跑。但身手矫健的吕岱将系了活扣得长绳掷出,如捕捉马驹那样将这些妄图逃窜的人拖回,接着一刀就了结了性命。
王朗等人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水,拔出长剑来的高堂隆惊慌失措,略显蹒跚地走在最先。
五位士子在后院立定时,只见吕岱正在将死者的尸体一一拖入燃火的起点,也就是一堆积起的草木上。余火顺着人的肢体蹿起来,火苗的颜色由红转黄。而吕岱又就走到院落的水缸边打满了一大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草木堆上。呲地一声响,火焰熄灭了。
吕岱的干净利落震惊了臧洪这些人。
“海……海客!”辛毗禁不住发出声来。
吕岱被辛毗的声音吸引。他调转刀刃的方向。朝着心惊胆战的王朗等人走过来。
吕岱神色狐疑,他看出王朗五人气质不凡,大约不是贼虏。王朗等人虽然不习拳脚,但身材也很阔大,因而吕岱并不敢放松警惕而直接冲杀上来。辛毗一声“海客”更是让吕岱心疑不定。能识破他的海客身份,这就已经相当不简单了。
“几位是?”吕岱收起环首刀,使自己看其来没有那么多的攻击性。
但他眉宇间的煞气却让王朗等人不敢直视。他们忌惮于吕岱的草菅人命。
辛评情急间编的谎言漏洞百出:“我们是青州的士人,正在路途之中,不料迷失了方向,误入了这个山头。刚才见足下手段果猛,我想放眼周山,也只有海客能当其分量了。”
吕岱嗤笑道:“迷失方向?误入山头?你们叫的出‘海客’两个字,就说明你们本来就在追踪‘海客’!在我面前何必要绕弯子呢?!”笑声未毕,吕岱的刀口已经重新转向王朗等人,并继续迈开步伐走过来,直叫王朗这些人涔涔汗水都从额角滴答落下。
王朗害怕吕岱会索取他和同伴们的小命,腿都有些哆嗦了。在潜意识里认定必死的情况下,王朗厉声喝阻吕岱的步伐:“这山间无辜乡民安居乐业,为何你要痛下杀手,连妇女也杀得一干二净!你不觉得这太残暴了吗!”
吕岱一怔,随即神色变得十分凝重,他将环首刀置入鞘中,两只眼睛中的神采有些空洞。吕岱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世间的万物是环环相扣的,有的人要在最后一个关头才看得见毛皮的文理,但有的人却在一开始就将一切都谋划好了。孙武吴起临阵而变不失为巨将,而张良陈平却都是知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的,故而一开始就做好了全盘的打算……”
王朗看到吕岱丧失了杀意。于是便趁着自己占取的主动权,穷追猛打着吕岱败退的下意识。“在这片山坳上,难道你也能画成什么奇计么?”王朗口吻全是讥讽。
吕岱嘿嘿笑道:“刚才你们不是已将我认出来了么?我是海客。海客现在面临黑山军、张闿军,以及青州各部贼寇的包围。黑山大军横亘于青州之北,威慑南面贼虏。如果他们联结,那么非但海客不能脱身,就连青州百姓也要遭殃。我主为自己,也为青州百姓考虑,决定离间青州贼和黑山贼的关系,至少得让他们心生隔阂,难以统一。”
臧洪等人听吕岱这样坦白都很惊讶。但吕岱竹筒倒豆仍没有结束:“我的朋友,南阳李严李正方生性果敢猛壮,但善于临机应变,颇有计策。徐胜残暴无度,智力衰微,布置很粗疏,又极容易听信他人谗言。所以正方略施小计就能斩徐胜头颅安然而回。至于肖冀,他虽然谲诈,但猜忌心重。他见南面的徐胜被杀,又听闻这里群贼共建的yin祠被烧毁,道侍仆人都被杀死。就必然会猜忌黑山军,或者单纯地对黑山军产生怨恨之情。如果我像正方那样深入虎穴,那么就很难活着回来了。”
辛评一时脑子没有转过来,他问:“此间人、屋都是你毁杀的,贼寇怎么会猜忌到黑山军的头上?”
吕岱答道:“刚才那十三个黑山军你们看见了么?我与李正方在路上打听过了,他们乃是第二批来知会群贼的使者,事先双方都打过招呼。正方换上贼寇的服饰上山,正是要嫁祸于黑山贼。而我不去西面的贼军,正是忧虑肖冀。他如果有心成事,那么必然会将与黑山军头次碰面的细节记清,若届时一加盘问,那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臧洪和王朗首先想通吕岱的谋略,辛氏兄弟也疏通了脑中的淤积,时常义愤填膺的高堂隆则最后一个被吕岱的狡猾和老道震惊。
他们现在了解吕岱杀光道观中的人是为了诓骗贼虏。但眼睁睁地看到这么多人被残暴地杀死,素知圣人先师至训的王朗等人一时还难以接受。
吕岱看透他们的心思,他冷冷地说:“这座道观里的人都是卑贱的徒隶,男隶往来逢迎,谄媚自秽,事贼如父母;女婢著道服往来迎客,贾售肌肤,殄毒父母遗体,亵渎至圣道人。这些人败坏世俗,作贼帮凶,你们看到我绞杀女子心狠手辣,又见我积烧尸体而暗自腹诽。这就像当年的子贡想要去除每月初一祭祀的那头羊那样,他可怜那头羊,而孔子却可惜那种礼。”
臧洪内心深受胡恩的戕害,经过一番理性思考后,他对吕岱的做法无比赞成。而听到吕岱发出这种高论。他又慨然赞叹,只觉得这海客果然非同凡响。他甚至难以想象,海客仅派这区区二人就能将青州贼势搅得一团糟。
王朗那四人也知吕岱说得牢不可破,他们只能屈服于时代的混乱和孑身难立的事实。
吕岱带五人回到堂中。偌大的空间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吕岱将那十三只倒扣在几案上的漆碗一一翻起,翻至最后一只碗时,一只青绿色的螳螂舞着钳子走了出来。
“先生刚才与李正方作射覆之戏,为何要叫李正方射此顽物?”臧洪看那螳螂的个头,觉得它岁数不小了。
吕岱笑道:“庄子有一则故事,大约是这样的:有一只蝉得到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又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又忘其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想说的正是环环相扣的道理。刚才正方过于自信,不愿听我陈述啊。”
“先生料李正方何时能归?”王朗问。
吕岱捋了捋那螳螂,螳螂惊得四处乱转。他笑道:“燕雀捕虫胜在迅疾,徐胜这只螳螂虽然强健勇敢,但一下子就会被燕雀啄走。”
果然到傍晚的时候,李严骑着一匹小马从山路上跑下来了。迎出来的吕岱看到李严浑身浴血。
李严在黄昏的残阳下显得久经沧桑,他沉声道:“混入徐胜寨子里后,徐胜设宴为我接风洗尘。时值觥筹交错,酒过三盏,众人都有浅浅醉意。我假借酒势,在筵席上故意调戏徐胜爱妾。当时徐胜已经喝醉,他见我如此立即勃然大怒,抽出刀来要砍我。我于是当场将其斩杀在座位上,然后又在众贼渠惊骇莫定之时连杀六人,夺路而逃。这匹小红马是我在寨边的马厩里抢来的,当时我走入徐胜寨子的时候就看到这匹马了。没有它,我可能杀不出重围。”李严爱抚着小红马,而这牲畜竟也极通人意,吭哧吭哧打着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