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跑在前头的山贼只被薄泥掩盖此时正奋力的从泥堆里拔出脚来口中大呼小叫显是余悸未消。
看那三名面无人色的汉子在惊慌过后又急忙寻找工具刨挖同伴被泥浆染透的身子看起来狼狈之极秦苏心中忽然有些不忍。这些人多半是邻近乡村的贫民落草而成瞧他们纳满补丁的衣裳和可笑之极的打劫兵器便可看得出来。时局不靖他们没法子在土地上刨得生存之食只得走进这样的偏门来。
乱世之中万物都身不由己这也怪不得他们。
秦苏叹了口气这些道理师傅在山中时常对她说起的。师傅还说天下最乱最受苦的正是这些平凡的百姓。他们无依无靠逆来顺受一生只在几分薄田上辛苦耕耘遇着兵荒马乱的年代便是他们命运不好了忍受着猛甚于虎的苛捐杂税人受着官府的欺压还要时时提防不知名灾难的降临。
一念及师傅秦苏心思悠悠又转到从前在山上听师傅教导的日子来了。想起那些温和的话语那些赞许的眼神禁不住心口一阵温暖。师傅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她对待一众门下弟子都是很和蔼的玉女峰数十名女弟子她待之如同己出。
可是…她对胡大哥怎麽如此绝情?丝毫不让他有抗辩的余地就下了重手。
秦苏摇摇头努力甩去责怪师傅的念头心中只想:“唉胡大哥当真冤枉听信了我的话去见师傅哪知却得到这样的下场。”
愧疚涌上心来她眼眶有点湿润了偏头去看胡不为胡不为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沉静如石雕。
他着不见玉人投来的自责自怨的眼神着不到面前亲生孩儿面上茫然的表情。他只是在看无数浮云来去无数林涛翻涌。眼中峥嵘着险峻的山崖如怒剑直指天宇。一重重淡青的山脉在他眼中蜿蜒。青天之下一切生者死者动的静的只投影在虹膜之上并没有通过他的眼进入他的心。
身边有风激荡呼啸的穿林之风能撼动千百棵巨木却不能让这双眼睛眨动一下。那双明净的眼睛已经不能再表达他的思想了。天下苍生万事万物。仿佛已经与他毫不相干。他就那麽沉默的坐着有呼吸有心跳。然而他的感情和记忆已经被封藏起来了。
“胡大哥你放心我一定要让你回复以前的样子。”秦苏心中轻轻说道。
她拉过他的手慢慢的摊开握在自己的两手之间。胡不为瘦瘦的手掌上骨节突兀老茧横生。
“我带你到江宁府(注)去咱们就在玉女峰下躲着我要偷上山去。把你的魂魄给拿回来。一年三年五年…十年。只要秦苏活着总教你回复得好好的。”秦苏哽咽了一声一滴透明的东西穿过她的指系落在了胡不为的掌中。
胡炭在旁看了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他看到秦苏肩头抽*动知道她在哭泣。“姑姑为什麽哭?她是怪炭儿不听话麽?”两岁孩童的面上显出了与他年龄不相符的严肃。
许是早产的缘故吧又或许是出生以来不间断的奔波生活。让他早早学会面对苦难。小胡炭要比正常的同龄孩童识事得多了。他不一声坐着看着秦苏默默饮泣。
一只失侣的林雀在山中声声凄鸣与秦苏遥相呼应。
山冈下忽然传来了山贼们惊慌的哭音伴着‘噗嗒。噗嗒’的声响。泥土埋得太厚他们挖不出自己的同伴。
“葫芦!葫芦!你挺一下!马上就好了!你不要闭眼睛!”
听那些汉子一边哭着叫喊一边奋力挖土的声音秦苏猛然醒转了泥土下还埋着人呢!现在可不是伤感的时候!她慌忙收了泪站起身来。
四个汉子正在狂挖掘。道边上还有三个委顿的山贼靠山壁坐着一个稍稍恢复力气的瘦子摇摇晃晃的想站起来帮忙。那座高高的土丘已经被挖开一小块了碎土之下现出一个覆满黄泥的脑袋一只手臂一条鞋子不知去向的腿。十多名多名山贼都被埋在这里面不知生死如何。
四个大男人稀里哗啦地哭着一边挑地方刨土一边给土中的同伴打气。只是瞧他们这样挖掘的进度只怕等不到挖开土丘下面的人全都死光了。
“几位大哥你们歇一下让我来吧。”秦苏轻飘飘的从山岗上跃落。白色的裙幅展开如同一个凌波仙子般。四个汉子见了她这番身手哪还有不立即从命之理忙不迭地退到道边眼巴巴地看着这个不计前嫌的救命仙人。
灵气凝聚上来秦苏把气息转入耳后微凉的感觉在烈日下很舒适。她不擅长控土之术不能用土咒将面前的小山破开。想来想去只得用自己最拿手的凝气化形术了。
“风无影兮气无踪生天地兮穿山林我是使者承天意号令行动莫不从!!”
“嗡!”的一声颤响如同勾动琴瑟的丝弦。众人耳中听得嘶嘶之声不绝。
峡谷中流风四起波荡的空气堆涌潮动起来把射下的日光也给搅得颠浮不定。明暗跳跃之间一个巨大的透明之物在秦苏头顶上方不断凝聚。浮凸的形状像一块阳刻的图形。
一把偃月刀生成了只是其大无比比平常的兵器不知要大上几倍。一干山贼张目结舌连惊叹的话都说不出来。
“嚓!”秦苏指挥气刀横展过去登时将山头的大块泥土给削了下来。再左右来去几下那座土丘便象被菜刀砍削的地瓜一般处处是光滑的切痕。未几土丘便被削得七零八落秦苏用劲十分小心眼看着土中露出了一人的头立时停手改凝出铲状的气物挖掘。
法术的功效要比人力强得多了只不多时原先立起一人多高的土丘便已消失不见十几个倒霉山贼裹着不多的泥土显出了身形一旁看着的山贼惊喜交集不等吩咐叫喊着冲上前去用手去抠同伴身上的泥土。
十三个山贼让泥土埋得久了闭气过去。差幸没有人丧命。不过若是没有秦苏援手那结果如何就未可知了。秦苏叫人拿水来挨个喷洒又让他们掐昏死者的人中直过了顿饭功夫一群人才悠悠醒转来。得知自己死而复生到鬼门关前溜了一遭许多人喜极而泣。
秦苏微微一笑飞身上岗把胡不为和胡炭抱了下来看看骡子伤得不重牵起来就要离开。
“姑娘……请留步。”那头领在后面叫道。他在同伴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走近前来满面羞愧之色。
毫无预兆的胖子伸掌在自己的胖脸上狠抽了一个嘴巴皮肉上立时一个红印。
“你这是干什么!?”秦苏惊讶之下刚想阻拦却已晚了胖子已在另一边面颊上重批了一记。
“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实在死不足惜!”胖子看了胡不为的反应早看出他神智不清因此话中只跟秦苏道歉。
“多谢姑娘不计前嫌救了咱们几个人的狗命这番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你……。”秦苏脸上胀了又胀红到脖子根了。她一向就不知如何与人打交道见这人这般悔过。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我们在村里被恶霸压迫租不到田只得出来干这打劫的营生…姑娘不要误会我说这话不是请求姑娘原谅我是想说。咱们庄户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他日姑娘要有什麽难处莫要忘了告诉咱们……”
“始娘法术高强料想咱们泥腿子也帮不上忙这份恩情咱们就先记下了日后但有所命我关金锤拼死也要遵从请姑娘受我一拜!”那胖子双手过顶。朝秦苏跪了下来。
“不不不!大哥你起来…”秦苏慌忙去扶关金锤。哪知‘扑通扑通关金锤身后又跪倒了一片泰苏傻了眼。
“坏人打坏人!”胡炭捡起一粒小石扔到了关金锤面前又躲到秦苏的腿后去。胖子没有说话伏在地上频频叩。“炭儿别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变好了。”秦苏拉了一下小童赶紧上前去扶起了关金锤。连次关金锤不再阻拦站起来了抱手深深一揖。后面的喽罗有样学样都作了揖。
秦苏忙道:“众位大哥我…我…我走了你们都起来吧。”见关金锤一副恭顺表情又加一句:“你们别再跪了……”说完把胡家父子置到骡子上牵起来逃也似地离开峡谷她羞得满面通红不敢回头看。
直到转过突岩拐进了弯道秦苏才长长吐了口气。擦擦额头竟然出了一层细汗。
片刻后心情平复便沉下脸来对胡炭说道:“炭儿不乖刚才为什麽捡石块打叔叔?”
胡炭不说话睁眼看她两只小手纠结在一起。他哪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
秦苏见他一脸疑惑表情叹了口气缓和声音说道:“那些叔叔本来是坏人后来姑姑帮了他们把他们从泥土里面救出来他们感激姑姑就变成好人了炭儿不能用石块打好人。明白了麽?”
胡炭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小小的脑筋里哪里知道好人坏人还有这样的转换分别。一会儿是好人一会儿是环人那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心中不解。只是秦苏的责怪他倒是听懂了姑姑不高兴是因为他刚才扔了石块。
原来朝人扔石块就是不对。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胡炭心想。
见小童默声不语秦苏又跟他耐心解释:“有些坏人没有饭吃肚子饿所以才去做坏事。炭儿肚子饿了是不是很难受?”
小童用力点点头委曲的看一眼秦苏。跟爹爹走路经常饿肚子小胡炭实在是印象深刻。
“他们饿肚子了又没有办法就只好去作坏事。要是炭儿对他们好呢给他们东西吃他们就感激你以后就不做坏事了。炭儿明白了麽?”
胡炭‘喔’的应了一声仍然似懂非懂。不过秦苏的一番话语却深深印在他脑海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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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江宁府即南京原为南唐京都北宋初期(975年)宋朝攻灭南唐将江宁府改成升州直到1o18年才又复名江宁府。若按铜炉故事生的年代(986年)此时江宁府改成升州只是为了文字读感及后续之需仍取前称。有认真的读者请勿以此为笑。文中地名大部分来自史实也有杜撰皆为行文需要。后篇若非情形特异不再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