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左右的京中兵会意,弯弓搭箭,森然箭镞直指尹清。
尹清非但不放,反而转身挟着雪玉儿退向墓穴处,以高高突出的墓门作掩,掩住自己的后背,又将雪玉儿推在身前为挡,刀刃逼着那雪白肌肤,四顾着大声嘶喊,声声控诉:“这案子为什么不查?你们逼死了我家大小姐,却放真凶逍遥法外。这笔债尹清就算死也要替大小姐讨回来!”
“我家大小姐是冤枉的,她从未想过杀姑爷。那天傍晚,她是找了我,但不是要同我合谋陷害这贱人……”
数日前,韩府,晚膳之后。
暮霭沉下,夜色降临,尹清燃了灯,正一页页翻着账本,计算着这两个月的府中收支。这时有人传“夫人到了”,他忙迎出去。
跟随尹红莲多年,他颇知她的心事,见她脸色沉得不像样子,知可能有大事,忙将她让入房中,并关上房门,道:“夫人可有事吩咐小人?”
尹红莲沉着脸,冷笑两声:“尹清,我们在这里的日子怕是到头了。韩新亭刚才找了我,说我不必再留在这里,他要我走。”
他知她对韩新亭的情意,不由一惊:“夫人,你……”
尹红莲眼中闪出爱恨交织的光芒,冷笑数声,方道:“我不甘心,刺了他一刀。”
他不敢多问,沉默地听着。
似乎将要窒息一般,尹红莲按着心口,美艳面容几分扭曲,仿佛极度痛苦。眼中泪珠亦随之哗哗地落。
许久,她方收了泪,掩面长叹道:“罢了罢了。他在书房,不知会不会唤人包扎,尹清你暂拿些伤药送去吧。”
他忙应下,翻出止血药膏,又取了一叠纱布,正要快步离开reads;。
尹红莲又叫住他:“书房里灯盏的灯油不足了,你顺便添满吧。他喜欢读那些字眼密密麻麻的古书,灯光不够亮的话会看得吃力。”
他脚步顿下,心中五味杂陈:“夫人,你……这是何必呢?”
泪珠又滚下来,尹红莲用手背沾了沾,道:“你去吧。”
他揣着药膏和纱布,又提了一壶灯油,快步赶来书房。何九和樊武正守在院外,见他到来,笑问道:“尹管家有何事?”
他扬了扬手中油壶:“夫人说大人书房中灯油不足了,要我前去添满。”
何九两人放了行,叹道:“尹清,你是夫人带来的,你的话她应能听得进去。你多劝劝夫人,别让夫人总跟大人较着劲行事,伤人也伤己,何必呢?当初夫人若能服个软,认了错,两人又岂能闹到今天这地步?”
他心中也跟着酸:“夫人那性子,唉——”他摇了摇头,进了院子。
院子中未燃灯火,黑乎乎的。唯有前方书房中亮着,黯淡光线从雕花窗户处映出,将夜色晕淡些许。
他走上前,敲响房门:“大人,小人是尹清,过来添灯油。”
房中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大人,小人尹清来添灯油。”语未毕,听得哗啦一声,一道影子自窗前一闪而过,眨眼间便窜入黑暗中不见影踪。他骇了一跳,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将门敲得更急更重:“大人,小人尹清来添灯油。”
无人应答。
他记起大小姐说得那句话,“我不甘心,刺了他一刀”,难不成……他心中惊骇,忙推门而入,抬眼正见韩新亭阖眼坐在书桌后,心口插着一把刀,襟前全是血。
他一惊,差点将油壶给跌了。他是尹红莲一手带出来的,所以也学到几分她的冷静,遇事不慌张。深吸一口气,他轻叫几声“大人”,见韩新亭一无所应,方小心地向前,试了试对方鼻息。
触手已无温息。他心中咯噔一声,顿时凉了个透,额际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多声张,小心地退出去,掩上房门,又一路退出院子。
夜色浓,遮下未及掩饰的慌张。
何九两人见到他,笑道:“灯油添好了?”
他点点头,稳着声音:“好了。大人正在琢磨新得的古刀,说无事别让人前去扰他。”
何九两人立得笔直,道:“晓得了。”
待离开何九两人视线,他方散去强作的镇定,发足狂奔,一路奔回自己房间,见尹红莲已不在,想必是已经回她的院子。
他粗喘几口气,放下油壶,四顾望了望,见无人便急急再出门,行向尹红莲所在的东院,敲开门,见到自家大小姐,他抖抖索索地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大人,他,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
“啪”的一声,正收拾着的包袱自手中跌落,尹红莲面色煞白无半丝血色,直直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目光抖得不成样子。
好一会儿,她方有了反应,眼底如死灰,一步步向后退,绝望着低喃出声:“我杀了他,我杀了自己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