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胸膛这样宽,他的手掌这样暖,他叫她名字时的嗓音这样好听,让她想一直听下去。
窗外的夜很静很平和,暮春的气候很暖很宜人,然而这一夜,她却失眠了。
她随他回了人间,住入他的府中,做了他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他待她很好,无可挑剔。她是妾室身份,但他从未将她视为地位卑下的妾。他拥着她,轻轻地叹,含着无限歉疚无限遗憾:“玉儿,原谅我不能给你妻的名分。”
她安慰了他,说她不在乎名分。她的确不在乎名分,她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为何而接近他。
她将古图拿出来,假说它是父亲的遗物,说父亲生前有个愿想就是破解此图,不料至死都未能实现。她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眼中溢出的每一丝难以释怀的悲伤也是计划好的。
他本来就嗜好钻研古物,又闻知是岳丈遗愿,当即接了图,日夜琢磨,翻遍书籍查证。世人说,护州州牧韩新亭聪明过人才高八斗;世人说,护州州牧韩新亭博古通今当世奇才。
世人说得果然不错。
他用了两年便解开此图中的秘密。她很高兴,她的任务即将完成,再不用屈身在这不喜欢的人间,再也不用步步谋划小心翼翼。她要恢复原来的身份,她要归回山林了。
她备了酒菜,说是为他庆贺,其实也是道生死之别。酒中有妖毒,他只要饮下,当晚便要暴毙而亡。他见过那张图,他知道破解之法,所以他必须死!
然而当他毫不疑心地端起那杯酒时,她却犹豫了,心软了,佯作失手打翻了那酒。
任务已完成,只要杀了他,离开这里,此次到人间便是圆满。
但她却下不了手。
他待她那样好,将她含在口中,捧在手心里,他说出的话那样动听,那样诱人,他说,“玉儿,我韩新亭此生最高兴的就是遇见了你,最幸运的就是能娶你为妻,最想往的就是能同你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她是妖,是修行千年之久的妖,勘遍世情见惯世态,对揣测人心早已信手拈来。她觑着他,不肯放过他面部表情与细微动作的一丝一毫的变化,她想从中找出破绽,找出说谎的痕迹,找出他甜言蜜语欺她的证明reads;。然而,徒劳无功!
他对她是真心的,全然真心的。这个认知令她恐慌。
他拥着她,吻着她,一声声唤她“玉儿”。她回应着,倒在他怀里,亦叫着他的名字。
“韩郎,韩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含着丝丝的媚,含着浓浓的情,含着数不清的眷恋与不舍。这个认知让她惊惧!
可是她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然后返回原来的世界。但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错了,她不该用情下注。情是一把双刃剑,能动人亦能动己,能伤人亦能伤己。
她找各种借口,让自己拼命恨他,然后终于在那天将夜之时,在见到血的那一刻体内凶性大发。她握起桌上的刀刺向他心口,一刀没心!他最喜猎狐,而她是狐妖,所以她找的借口冠冕堂皇,她眼中含着恨,闪着怒:“韩新亭,你杀我族人,屠我族类。我杀你为狐族报仇,有何不可,有何不对?”
他却趁势握上她的手,握上那将刀刺入他心口的纤纤玉手。他笑了,带着一丝释然,一丝遗憾:“我韩新亭这一世,自问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我以为这一生无法弥补的只有红莲一人,却未想到竟也伤你如此深。”
眼底光芒黯淡下去,他噙着笑,噙着唇畔蜿蜒的血,微微地叹:“我此生爱过两个女人,却也最对不住这两个女人。而如今,我用命还你们了,不知可能洗净我的过错?”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大人,小人是尹清,过来添灯油。”
他松开她的手,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开,推向书架一旁,含着口中涌出的血道:“走,玉儿快走。”
她茫然着,怔愣着。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屋顶一角的通风口,字眼如同散了一地的断章残句:“从那里,变原身,出去。别再,别再回来。”
门外敲门声又响起,一下又一下,“大人,小人尹清来添灯油。”
她从怔愣中回神,本能遵循他的安排,变出原形窜向通风口,窜上房顶,发足狂奔,逃离案发现场。
他死了。这很好。
她想着,终于能抛开这些不应有的感情,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尽自己应尽的责。
然而她错了。就算他死了,她也不能再回到当初的自己。情,动了,便是一辈子的事,百年也好,千年万年也罢,都将如影随形于左右,永远,永远不能解脱。
他的死成为她心上不可磨灭的伤,每一想起来就能疼得抽搐。
曾经有一个男人惜我如命。后来,我亲手杀了他。
他死了,现在她也要死了。
这是报应,对她负心的报应。
漫天箭矢刺透身体之际,她反而松了口气。她解脱了。终于,有堂堂正正的理由下去陪他。
她是妖,潜伏人间执行任务之时,身份为人类发现,最终未能逃出罗网,死在乱箭之下。多么完美的身亡理由,王绝对不会责怪于她,或许还会对她的献身精神大加褒奖。
樱唇勾起,露出倾国倾城的笑,她将脸贴在棺椁上,贴在距他最近之处,慢慢阖上了眼。
韩郎,韩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