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八月初五的日子渐近了, 这些天反而都没有瞧见墨扶的人, 想起当初出宫的场面自己吓得一身冷汗,多亏了墨扶在身边,如今一直不见他人, 典熙自己心里惶惶的。不过墨扶托刘保回来传话,说他去了晋中,据说是山西布政司使行贿被东厂逮个正着, 墨扶连夜就赶去了沁水查证, 但是他说一定会赶在她回宫的日子回来。
典熙在墨府的日子怡然自得,虽然同护国寺里没什么两样,但因着是墨扶的宅子, 好像四处都有他的气息, 就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墨扶有自己的小佛堂,就在忘忆轩的香殿里,佛堂是后盖的一间小屋,她和青果闲逛至此,看见里面明烛忽明忽灭,青果问道:“公主要进去吗?”
因为格局有限所以佛堂并不是很大, 佛龛不高,但左右各八盏长明灯,加持用器都是顶好的, 上面供奉的是西方三圣,明黄的蒲团整整齐齐,上面有着膝印, 应该是有人长期敬拜的原因,这里一尘不染,似乎是经常打扫的地方。
她回头道:“反正在护国寺也有早课,墨掌印不在,闲来无事,在这儿上上早课也无妨。”说着便要往佛堂里走,对青果道:“我记得墨掌印的房间里有几本佛经,你去拿几本来。”
青果道了声是,便去了墨扶的忘忆轩,典熙提裙走进佛堂,佛龛上的贡品看上去很新鲜,似乎是最近刚换过的,她朝着上首的西方三圣拜了拜,突然瞧见西方三圣后面放着三块牌位,因为立在暗里,所以一开始站在外头的时候,典熙没有发现,她靠近佛庵仔细瞧,发现三块牌位上都没有字,紫檀的牌位上没有落灰,可见放在那里经常会有人擦拭,她伸手取出边上的一块,是紫檀木的牌位,前前后后她都看过了,确实没有名字,这颇让人不解,墨扶为何会立三块无字牌位呢?她在佛龛左右转了转,没发现别的可疑之处,只好又把牌位放了回去,看见佛龛上面的藏式浮雕珐琅彩盘香炉摆在案头,起身看了看,发现里面有少许的香灰,估摸着没烧完多久,还没来得及倒掉。
她把香灰清理出去,自己敬了香,袅袅的玉檀香若隐若现,典熙在护国寺待的久,对于那香的价格多少有些了解,这玉檀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佛香,坊间传闻护国寺的玉檀香是“金香”,一株值一两黄金,只有达官贵胄逢年过节才会用这玉檀香,墨扶这简直是在“烧钱”。
青果拿了一本《妙法莲华经》和一本《苏悉地经》,典熙看着那些熟悉拗口的箴言,又看见墨扶朱砂笔迹的圈圈点点,就好像瞧见了墨扶在内书堂烛光下看这下佛经的影子,跪在这里就能感受墨扶跪在这里的心境。
晋中往返怎么说也要一月左右,她在离回京还剩两天的时候收到了墨扶的信,说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可是她不能再墨府里等他,京中的圣旨明儿能下放到护国寺,她得回去接旨。
临走的前一天她掖了块布料给墨扶做了个香囊,她有很好的女红手艺,湘针的针脚,上面没有儿女情长的鸳鸯戏水或是比翼鸟,她绣了座山,上面是密密匝匝的树枝与枝叶,一眼就能瞧出这精湛的绣工,里面再放上几朵晾干的贺春红,只闻得到淡淡的花香味儿,不过这么女气的东西总不好叫他随身带着,典熙想了想,夜半去了忘忆轩,挂在了墨扶的床头。
回护国寺的那天她还是一身男装打扮,天儿还是同她下山那天一样晴空万里,刘保来接她回寺里,她颠颠簸簸的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总觉得有些压抑。
想着以后要回宫的日子,她不仅有些小心翼翼起来,“刘公公?”
“奴才在,小姐有事儿?”外面刘保听见她叫他一边赶马车一边回话。
“建福宫里可知晓我要回去的信儿?”她又绷不住的问道她的母亲和皇兄。
“晓得了,宁主子和七皇子都开心的了不得呢,说道起小姐喜欢的菜肴,奴才去传话的时候,听宁主子说要亲自下厨呢,这些年没见过宁主子下过几回小厨房了,食材早早就让司苑局备下了。”刘保回道。
许是离开的太久,典熙没有重回“故里”的熟悉之感,离宫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和那个深宫格格不入,她担心连她唯一惦念的亲人都会变得陌生,那她这四年的牺牲究竟给自己换来了什么呢?只空有一个“护国公主”的名头吗?
她打帘往外瞧,看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举着一把牡丹色的轻纱伞,连烈日照在她身上似乎都显得格外怜惜,典熙歪着头看那个女子,渐渐的有些出神,那女子也发觉似的看向她,典熙一时忘记了自己是身穿男装,这样一直盯着一位女子看于理不合,就瞧见那人掩嘴这面,娇羞的样子,典熙突然晃过神来,连忙抱歉一笑把帘子又重新放下,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是莫名的惹了身桃花债?
或许典熙对于“美人”还没有什么概念,她心中“美”的标杆只有墨扶一人,那人若是比墨扶高,那就是太高了,显得笨拙,若是比墨扶矮,那就是太矮了,显得不够男人,在她眼里只有那人不如墨扶如何如何,没有墨扶不够怎样怎样的,所以她意识不到自己的惊世之貌,别人夸她好看,她想那大概就是瞧得顺眼罢。
刘保把她送回禅房,拱手作揖道:“公主这两天好生歇息,圣旨和吉服估摸着下午就能到,回宫这事儿是七皇子操办的,您不必忧心,倒时候午门之前,群臣跪拜,公主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典熙笑得有些勉强,荣华富贵于她来讲都是身外之物,可能理解不了刘保口中的“好日子”是什么,也许因为没有,所以于太监们来讲只要有了金银珠宝,那就是他们的好日子。
“多谢刘公公,这段时日刘公公为我奔波操劳,我回去少不了公公的好处。”
刘保连连摆手:“公主说这话就见外了,司礼监这么多太监,能跟着督主的人儿没几个,大家都是图个好前程,怎敢谈好处。”
“你们跟着墨掌印那是墨掌印的事儿,到我这儿好处另算。”典熙说着近了一步:“宫中我许久不曾回去,墨掌印也不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倒时候还请公公提点着。”
“公主放心,奴才省得。”刘保会意的点点头说着:“没什么事儿奴才回去复职了。”
典熙让青果打发刘保走后,就开始收拾行囊,换上道袍,重新挽了发髻,一如往常清修的模样,午后没等来宫里的圣旨,倒是淳玄先来了,因着僧人不好进入她的禅房,隔着院子就听见淳玄喊她:“公主,淳玄求见。”
典熙正在屋子里收拾,就听见淳玄的声音,便指使冬葵出去看看。
“冬葵姑娘,住持有请公主去弥勒殿。”淳玄淡淡道。
冬葵有些纳闷,平时典熙就在这禅房里清修,早课结束后不会有别人来打扰,今儿为何湛元会请公主去弥勒殿里,不过也指纳闷了一会儿:“淳玄师傅还请稍等片刻,我去知会公主一声就来。”
淳玄微微的点了点头,右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挂着一串佛珠立于胸前。
冬葵打帘进了屋,典熙的膝上搁着她正在叠的衣物,问道:“是淳玄师傅吗?有事?”
冬葵道:“住持有请公主去弥勒殿一趟。”
青果一脸疑惑的看着典熙,“住持请我们公主?我当他以为要忘记护国寺里还有一位公主呢,这回可算想起来了,不是知道了我们要回宫了,特意来套个近乎?”
冬葵嗤了她一声:“别胡说!圣旨还没下,住持是如何知道的!”
典熙说:“湛元大师是得道高僧,这次我下山肯定瞒不过他,估摸着是时候了,想同我说道说道罢。”说着她把膝上的小衣放在一旁,整了整身上的直裰道:“冬葵随我前去,青果,你就收拾行囊罢。”
青果朝冬葵伸了伸舌头,道了声是,便自顾自的收拾行李去了,冬葵随着她一起出门,淳玄还闭着眼等在院子外,大概是听见她出来了,转过身来垂首道:“贫僧见过公主。”
“淳玄师傅。”典熙微微点点头,手上挂着墨扶赠予她的那串菩提子。
淳玄是个话不多的僧人,在典熙眼里他一心清修,是个看破红尘的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