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高僧,典熙每每瞧见他无不是在念经就是在整理佛物加持,这样的人少见,典熙对他印象颇为深刻。
淳玄引她来到弥勒殿,弥勒殿一如她四年前来的那般宏伟,殿里的漫步金砖擦拭的锃明瓦亮,仿佛能看见人的倒影。
湛元年纪越来越大,他比她来得那一年看起来似乎苍老许多,不过神态依然很好,一心向佛之人总是对外界事物洞察的透彻,即便到了耄耋之年,他们也为人指点一二。
典熙对着上首的释迦摩尼佛拜了一拜,坐在湛元身后的蒲团上。
湛元没有以公主的礼遇待她,只是静静的背对着她坐着,身披金斓袈裟,手中的木鱼敲个不停,可当典熙落座以后,木鱼声停止了,湛元悠远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不远处淳玄也在闭着眼睛寻了一块蒲团坐下打坐。
“公主在此清修多年,可有什么感悟没有?”湛元淡淡道。
典熙颇有些尴尬,抿了抿嘴:“我佛根浅,人又愚钝,佛经背得滚瓜烂熟,却没参悟其中的道理。”
“公主来此多年,想必回宫的旨意不日便要下达,宫中不比寺中,尘世里总有许多是是非非,公主年纪尚小,在老衲身旁也算受过几日佛祖庇护,今日请公主前来,是有一个故事想说给公主听。”湛元说道。
典熙微微向前倾斜着身子,得道之人总是让人敬畏,以示自己虔诚:“住持请讲。”
湛元捋了捋下颌的胡须道:“此事还是当年墨掌印前来时老衲说予他听的,只可惜他只做到了其中的三分,公主与墨掌印走得近,老衲倒是希望,公主可以参悟些许,说不准以后,可以帮得上墨掌印的大忙。”
典熙淡淡应了声:“是。”
“话说当年二十亿比丘参悟佛法时,自认为抱负深远,进步飞快,而他也确实很快就得到了罗汉果位,可时日不久,他却因毫无进展,不晓得心法如何相应,因此而深陷苦恼,佛陀知晓此事以后,便把二十亿比丘招到身边,询问他原来在家时的事情,其中谈到了关于琴的造诣,佛陀说,琴弦愈紧而无音,愈松亦无音,松弛有度方能奏出高山流水般的美妙之音。”
典熙努力的听着,可是不太明白湛元想说的究竟是什么,湛元停了好一会儿,典熙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湛元继续道:“墨掌印的东厂行事作风老衲都有所耳闻,可这行事要像琴弦一样,愈松愈紧都得不到最美的琴音,他日若是公主能劝诫几句,也许能帮得上墨掌印大忙。”
湛元虽然足不出户,可他耳闻天下世事,似乎比她父皇更关爱天下苍生,“典熙谨记住持教诲,住持慧眼,能窥见常人所不能。”典熙看出来湛元知道她与墨扶关系不一般,也就应了,估摸着湛元是担心墨扶做事太过,到最后唯恐害人害己。
湛元说:“深宫不比寺中,六根门不净者多,不止墨掌印,烦请公主也谨记这一点。”
典熙知道湛元是在告诫她,这与人相处同理,该松时松,该紧时紧,她回宫以后是护国公主,不再是当初那个寒酸的公主,眼热她的人鼻炎很多,湛元也许是窥见了这一点,才会同她说起此事:“典熙惶恐,有一事想请教住持。”
湛元道:“公主请讲。”
“人人都道东厂擅权造冤,残害忠良,可谓人人得而诛之,不知住持怎么看此事,若果真,住持站在哪一边呢?”
湛元笑声爽朗道:“众人皆错,不代表东厂就是错的,老衲没有站在哪一边,对错只在有利之人中产生,你伤害了我的利益,那么在我看来你是错的,可在你看来,你却是对的,公主不应当听信世间人的说法,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若你认为那是对的,那么无人责怪你,可你总会有对立的一面,而与你对立之人,便认为你是错。众人皆认为此人被冤,认为其人忠良,可如今世事间有多少纯良之人呢?何人为冤何人为罪,又是有谁定夺呢?若是当真清者自清,东厂又怎会拿住把柄,若是此事他当真为冤,那能说明此人以前没有最罪过吗?”
典熙点点头:“典熙懂了。”东厂拿人从来不对事儿,就算你当真被冤枉,如今锒铛入狱,也不过是为以前犯下罪过而救赎。
“有些事情也许表面上看是对的,可实际上确实错的,人人都以为东厂罪不容诛,可于皇权来讲,有利于皇权的,东厂就是对的。”湛元道。
典熙点点头,“墨掌印同住持是怎样的交情?”
湛元仰头而笑,似乎听见了很久以前的趣事:“墨掌印若是不进宫,如今同淳玄大概就是师兄弟了。”
典熙颇有些惊讶,看向身后的淳玄,那人正垂着眼细数手里的佛珠,原来墨扶也曾在这里修行,还险些成为了和尚。她细想了一下墨扶剃成光头身披袈裟的模样,自己噎了一下,浑身一个抖激灵,这墨扶选的道路也真是惊人的相似,都是不能成家立业的,不过和尚也能还俗,总好过做太监,还要受身体之苦,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可若不如此,他们也不会相遇了,也许这就是定数罢。
典熙从弥勒殿里出来的时候,细品味站远的话,总觉得有些湛元颇有些微墨扶开脱的意味在里头,说着说着似乎还很有道理的样子,墨扶护短难不成是从湛元这里学来的?
另一边的湛元依然一动不动的坐在弥勒殿里,“淳玄,刚才为师讲得你听懂多少?”
淳玄道:“是非对错无两,只不过因人而异罢了。”
湛元睁开眼睛道:“当初墨扶选择入宫,并不因为他慧根短浅,而是因为他有些未完成的事要去做,人生苦短,每个人有自己的使命,佛门不过是使命完成后的一个归宿。”
“师父”
“你自小同墨扶长在我门下,心里如何,为师明镜儿着呐,红尘中诱惑太多,有些人参透了,遁入佛门,有些人参不透,回归于尘世,否则于这里强撑下去也无异,对自身并没有多大的好处。”
淳玄心中一惊,没曾想自己的心思竟然被师父看透了,他终其一生都在寺中修行,许是因为对尘世不甚了解,所以潜心所积攒的修行被典熙的突如其来打的方寸大乱,原本平静的佛寺因她的到来像照射进来一束阳光,她一颦一笑,有着喜怒哀乐,从她的木鱼声中能洞悉她的心境,他喜欢上听她敲木鱼的声,时而轻缓,时而急促,这样的人怎么会适合在这儿修行,她的喜怒哀乐无一不在发泄,每一声木鱼都带着她的感情,让人难以平静。
她愈发出众,道袍直裰也遮挡不住她的光彩,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香客络绎不绝的朝护国寺而来,花枝招展却不及她半分,虽然她置身于深山古刹,却不阻挡她对世人的影响,十三岁她在正殿前的一棵古树上挂起了第一段红绸,后来来访的香客纷纷效仿,没人知道是谁挂上第一根红绸的,只有他知道。
他受那个所谓的师弟“淳扶”所托守护公主,渐渐却把自己沦陷进去了,一开始她想过还俗,今儿听湛元一席话才明白墨扶与这位公主之间有着怎样的秘密,心里是酸楚的痛,也许真是因为没在红尘里摸爬滚打过,所以一遇见她他就失了分寸毫无章法,他自以为瞒天过海,却不曾想被师父一眼窥破了。
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如今她又要离开了,自己就好像失了魂魄,修行似乎都没有了意义,师父说的很对,慧根不净之人如何能继续修行,他十几年的修行就这样被她打乱。
湛元问:“想好去处了吗?”
淳玄不在立掌于胸前,握拳置于膝上,他突然间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不被窥视的时候以为可以瞒过众人,可被人探知他又如此羞愧:“弟子无能,多年修行毁于一旦,自请云游四方,感念众生疾苦。”
湛元倒是不以为意:“无所谓毁与不毁,情是一种修行,你若能参悟,也不乏能更进一步。”
淳玄淡淡道:“弟子知道了。”
午后的弥勒殿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湛元缓缓站起身:“圣旨到了,去传带着他们道公主的禅房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男主是假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