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五十五岁的生日, 因不是整寿, 所以没有大操大办。
就让府里的厨娘蒸了数屉红嘴寿桃,内里裹了细豆沙、莲蓉、肉末笋丁等各式馅料, 生日当天让小厮提着装有寿桃的篮子到府外分发给路过的百姓。
随后自家人围坐几桌吃了顿席面,午后京城的吉庆班过来唱了一台戏,咿咿呀呀唱到夜幕低垂才散场。
虽不如大寿盛重, 可几个嫁出去的姑娘都携了自家姑爷登门来给沈老夫人拜寿, 纵使路远回不了的,譬如在沐阳的老四沈复宇和外放为官的老三沈复宣, 贺礼也遣人派车地提前送到。乐得沈老夫人自清早出房门后咧开的嘴角硬是没合拢过。
沈慕涟吸着寿桃里的豆沙馅静静坐在一边看了许久, 发现沈老夫人也就这时候最和气,慈眉善目的, 瞅谁都像大孙子。
信忠侯府和沈府是姻亲, 生日贺礼前一日便送到了。
除了时宜蔬果,还有一副松柏百寿图,落款是世子戚恒的私印。
沈慕涟看到这副寿图才恍然想起之前曾跟戚恒说过老夫人叫她画寿图的事, 不过沈老夫人后来没再提及她便忘了, 哪想到戚恒真作来了。
世子倒没夸口, 跟他的松柏百寿图相比, 四叔沈复宇的百子贺寿图就显得有些差强人意。
生日当天,沈老夫人把戚恒作的那副画挂在待客的正堂,松柏百寿图的两边贴了沈慕涟送的寿联,右书福如东海长流水,左提寿比南山不老松, 横批:福寿双全,咋眼看去还挺相得益彰。
睹画思人,沈慕涟对着画也想起了答应要给戚恒平安符的事,想着有戏班要来府里搭台子唱戏,她报备沈老夫人一声后安排了马车去接戚英一道来看戏。
结果倒好,去了大半日才将人接来,若是再晚些,半堂戏都唱完了。
奉命接人的贺妈妈回来时大汗淋漓,跟和人家拔了一场河才把人抢回来似得。
贺妈妈直道跟抢人也差不离,侯府的老夫人极难缠,若是换个面嫩的去怕是连戚小姐的面都见不着。
小中见大,沈慕涟几乎预见了自个今后在侯府的为妇生活,扯皮,一对一扯皮,一对多扯皮……
戚英想尽力挽回一下她们侯府的形象,小声说道:“要是我哥哥在家的话,她就不敢这样了。”
可怜见的,沈慕涟递给她一个热乎的大寿桃包道:“放心,等到明年,纵然你哥哥去军营当值了,你也能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谁敢拦着大门不让走,咱们砸了门再走!”
戚英捧着寿桃包点点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笑吟吟的。
戚恒得了平安符,找戚英绣了个精致小巧的锦带,把平安符塞进锦带里挂在脖子上。
其实原本,他打算将平安符塞在沈慕涟送的荷包里的,可是再次从碧玉匣子里掏出那只荷包,戚恒发现他的记忆没有出错,沈姑娘为人大气,便连荷包也绣得超大只,塞小小的平安符实在是大材小用。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前想后,他忍痛依然将漫天星辉珍藏进了碧玉匣子里。
戚恒贴身带着平安符去十二营当差,碰上休息的时候习惯掏出锦带凝视加抚摸几下。
于是不到两天,整个十二营都传遍,骁骑校尉戚世子未过门的媳妇特地去广福寺上香给他求个了平安符回来。
什么,骁骑校尉戚世子的媳妇是哪个?
喏,不就是那位大败托罗国托娅公主的女豪杰神箭手吗?据说生得好看到没边!
引得军营里的单身汉顿时一阵羡慕嫉妒。
****************
沈老夫人生日过去没几天,朱家四表哥朱枫要成亲了,娶的是朱老将军同僚好友傅将军的孙女。
娘家办喜事,寻思着事多要帮衬,朱氏前一日便去跟沈老夫人商量要早些过去,涉及将军府的喜事,沈老夫人再通达不过。
于是朱枫成婚那日,天还蒙蒙亮,朱氏和沈复宁就带了沈慕涟、从黎山书院赶回来的沈墨漪和闭着眼睛睡倒在马车上的沈墨漓三人去朱家,颜氏怀着身子也想去,可朱氏不放心没让,还托付了杨氏照顾她。
将军府与沈家隔着五条街,马车跑到将军府外时,地上尽是散落的鞭炮纸屑,跟落英似得铺了满满一地,想是刚祭过祖,案几什么的都还没撤走,有个管家打扮上了年纪的男人正指挥着下人在匆忙清扫。
“武叔。”朱氏招呼了一声。
那个叫武叔的男人抬起头,看清来人,当即面露喜色道:“是大姑娘和大姑爷来了。”
沈墨漪和沈墨漓逢年过节要来外祖家拜年,和将军府的人已相熟,倒是沈慕涟是头回来,她跟着两人喊了声“武伯伯。”
“哎哎。”朱武一叠声应了,笑容满面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府里到处挂灯结彩,洋溢着喜庆气氛。
她们一路往里走,只见前厅的空地上已支起了二十来张桌子,可是大概远不够用,朱老将军身为钦封的护国大将军,府里要办喜事,想上门讨杯喜酒喝的人可不少,后面空地能摆下的地方也摆满了宴客的圆桌,腰上缠了红绸的婢女婆子管事小厮拿着东西**碌碌,俨然忙碌得很。
走到半途遇上了不得闲的朱老夫人和几个舅母,朱氏上前与她们一阵亲热地寒暄。
沈慕涟养病期间,朱老夫人曾来绣楼探望过她,是以外祖母她是认识的,老人家虽到古稀之年了,可身骨硬朗,荣光满面,而另外四位舅母就无从分辨了,幸好沈墨漪凑过来悄声在耳旁提醒。
说来,朱老将军和朱老夫人一共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便是朱氏朱屏娇。
长子也就是沈慕涟的大舅朱展茂今年五十知天命的年纪,他和夫人尤氏生有两儿一女,朱府的孙子辈排行不分男女,老大朱桐现在带兵驻守西北,老二朱杏是个闺女,已出嫁多年,还有一个儿子行七,就是曾被戚恒打得鼻青脸肿的朱栾。
二舅朱展蔚同在外带兵,听说二舅少年时讨过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可惜这个老婆胆子小,整日伤花悲月忧心哪天二舅在外头丢了性命让她变成寡妇,便在某天哄二舅出门替她买糕饼后跟人跑了,现在的二舅母余氏是续娶的,比三舅母还年轻,生得不是太出挑,可说话爽利不扭捏,生有一个独子老三朱棠。
三舅朱展萧据闻是四个舅舅里生得最俊朗的,不过在十年前与裕王一役中废了右手,之后便留在府里没有再带兵出征过,和夫人纪氏生了三个孩子,老四朱枫,老五朱柔和老八朱柳两个俱是姑娘家。
今日要讨媳妇的是老四朱枫,纪氏是正经婆婆,穿了一身玛瑙红的对襟褙子,脸上的喜色遮也遮不住。
四舅朱展茂在外带兵,同夫人宁氏仅有一个独子,就是老六朱栗。
朱家家风刚正朴直,从朱老将军带头起就不兴纳妾收通房。
这个传统还直接影响了出嫁的朱氏,所以沈家下人常在背后叨咕,说大少看到女人走不动路,二少看到女人恨不得绕路走。
不过沈慕涟觉得她爹看到朱家的人也很想绕路逃走,这不,从坐上马车开始沈复宁就在发憷,等见到朱老夫人一行人后更是一直在偷偷抹汗。
听说当年沈复宁上门提亲时,她外祖父和外祖母因不好看这门婚事而对他诸多刁难,朱家四兄弟有一个算一个的都举着拳头威吓过他,只是朱氏自己乐意才勉强同意的,现下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拜见祖母,见过各位舅母。”沈墨漓学着沈墨漪的样子作揖,矮矮的小人做起来有模有样,沈慕涟跟在后面福身问候。
“拜见岳母,见过诸位嫂子。”沈复宁垂下头规规矩矩站在最后作揖。
“好好。”朱老夫人笑起来眼角皱纹一层一层,眼里却透着满足。
又询问沈墨漪科考准备的如何明年下不下场,问了沈墨漓功课如何听不听夫子的话,他两人一一答了。看向沈慕涟时则如个慈祥的长辈好一通夸,末了告诉朱氏,说她父亲在后院的练功房,让朱武领了他们过去问候。
等到望着他们几人拐弯走去后院,余氏笑着跟老夫人道:“文嬷嬷真没说错,这慕涟人生得俊,性子稳,端庄识大体,丝毫不像个足不出户的。”
尤氏道:“屏娇也算熬出来了,想她当初四处寻医求问的情形,哪能料到还有今日。”
朱老夫人拄着绑了大红花的拐杖乐呵道:“先苦后甜,瞧好吧,我这外孙女,前半段受苦,往后啊就是享福的日子喽。”
刚跨过后院的门槛,朱武就喊了一嗓子道:“将军,大小姐大姑爷、漪少爷、漓少爷和慕涟小姐来了。”
朱老将军闻声从练功房大步走出来,身上穿着方便行动的麻布短打,说来朱老将军朱宏举今年亦有七十多岁杖围之年了,看起来依旧孔武有力,老当益壮。
如果说沈复宁在朱氏面前是顺从,在朱老夫人面前是恭敬,那在朱老将军面前简直就是老实如鹌鹑。
朱老将军看不上空有皮相手脚软弱的沈复宁,对他态度漠然,可对三个小的却意外和蔼可亲,尤其是对初见的沈慕涟,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对敌从容不惧,箭术精艺,女中豪杰,不亏是我朱宏举的外孙女!”
沈慕涟忙道:“外祖父谬赞了。”
见完朱老将军,沈复宁一脸愁容地被岳丈单独提溜去书房谈话,沈墨漪领了沈墨漓去找朱家兄弟,朱氏带着沈慕涟寻到五姑娘朱柔后叫沈慕涟跟她待一块儿玩,她去帮衬几个舅母们。
朱柔是三舅朱展萧的女儿,今年十六,听朱氏说这个表妹今年十月就要成亲,比她这个表姐还早两个月,可看小姑娘活泼俏皮的模样,怎么也联想不着竟也到了女长须嫁的年纪。
只能归结为古代女子成婚就是赶早。
朱氏前脚才走出院子,后脚朱柔就拉着沈慕涟以尽地主之谊为名带她四处游逛。
将军府的府邸比沈家要大将近一倍,园中景致多以假山流水乱石为主,花草树丛等植物少见,便是池塘上也是造了亭榭楼阁,院落建的极松散,不像沈家,一个院子紧挨着另一个院子。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一路,逐渐熟络起来,等经过一个门洞,朱柔忽指着前头对她说道:“表姐快看,我四哥他们。”
沈慕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披红戴花,他正背对她们跟面前的两个男子说着什么,另有一个看上去十来岁左右的男童站在边上,稀罕地把玩着手里新郎官戴的帽子。
朱柔在身旁指着人一一告诉她:“我四哥新郎官,壮些的是我三哥朱棠,小孩是我大哥的儿子朱钊,还有一个,咦,那是谁?”
沈慕涟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戚、恒。”他怎么会在这里?
“信忠侯世子戚恒阿,哦……”朱柔拖长尾音,恍然大悟地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