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年轻时头上也是有长辈压着的。
那时候侯爷的生母童老夫人还尚在人世,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姨娘, 她于童老夫人而言连正经的儿媳妇都算不上。童老夫人既是婆更是主,她整日卑躬屈膝从早到晚地随身伺候。
等到终于熬死童老夫人, 熬死侯爷的原配嫡妻,她被扶正做了夫人,也成了他人的婆婆。
儿子讨来的顾氏出身书香门第如何, 大家闺秀明媒正娶来又如何, 还不是要对她磕头礼拜低眉顺眼地小心服侍。
刘氏家境清贫目不知书,在侯府卑微多年, 却也从中看清礼法孝道对时人的约束。
就像她要敬畏童老夫人, 顾氏要敬畏她,一切皆是天经地义, 即便心中再不情愿。
可惜大房前有戚至瑾放荡不羁不重孝道, 视她这个“夫人”于无物,后有娶进门的代君华跟戚至瑾夫唱妇随狼狈为奸一个鼻孔出气,再到出生的戚恒继承两人合力的傲慢无礼, 总归大房除了不声不响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戚英, 就没一个把她放在眼里的。
这些倒也罢了, 反正前两个也没活过她, 留下一个戚恒独木难支,不讨侯爷重视不说,这些年靠戚子莹不遗余力抹黑败坏,也没剩下多少名声了。
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沈氏一个刚进门孙字辈的新媳妇也敢这么目中无人!
刘氏一掌拍在手旁的小几上,小几上盛了果脯的碟子跟着颤了颤,她怒不可遏道:“给人家当媳妇前三载长辈不问话嘴都不许张的规矩不懂吗?出头的椽儿先朽烂,到了婆家要夹起尾巴做人,这些规矩那宫里出来的嬷嬷,你娘还有你祖母没教过你吗?”
“约莫是她们平素恪己守礼惯了,不喜与尖酸刻薄的人常来往,是以孤陋寡闻了些,倒真未听过老夫人说的这等规矩。”
“你说什么,居然敢说我尖酸刻薄!”
沈慕涟无辜耸肩道:“老夫人多心了,慕涟岂敢。”
守在边上的顾挽霜没料到沈慕涟还敢一直火上浇油,遂开口止道:“慕涟,先敬茶罢。”
沈慕涟淡淡瞥了一眼顾二婶,端正茶碗对刘氏略微屈膝福礼:“老夫人请喝茶。”
顾挽霜纠正道:“要改口叫祖母。”
沈慕涟福完礼自行直起身子道:“慕涟前日才去宗祠祭拜过祖母,这会又让我改口称老夫人祖母,慕涟愚笨,倘若日后接帖出府听人谈及府里长辈,两位祖母分不清了怎么办?”
“怎会分不清,”顾挽霜沉声道,“已逝的是先祖母,而你面前的则是侯爷亲命宗族承认的侯府现任当家夫人,自然也是你的祖母。”
沈慕涟不经笑道:“二婶,虽说先来后到,但要我日日把先祖母继祖母两个名讳挂在嘴边,怕是老夫人听了也不会高兴吧!”
顾挽霜被当头驳了面子,顿时脸色铁青。
沈慕涟懒得去理会她,左右四顾,上前把茶碗往矮榻中间的小几上一搁,“老夫人,茶要放凉了,还请趁热喝。”
刘氏方才听顾挽霜和沈慕涟两人争论她和先侯府夫人谁居前谁继后时已气得不行,再看沈慕涟随意轻慢的敬茶态度,简直火冒三丈,也顾不得茶水烫不烫,劈手抄起茶碗就朝沈慕涟身上掷去。
所幸沈慕涟早有防备,往后一退身子一侧,茶碗砸空,在地上碎个稀巴烂。
屋里的丫鬟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屏声息气垂首静立。
“碗空茶浄,慕涟就当老夫人已喝了我的孝敬茶。”
“你你你!”刘氏捂住胸口歪倒在榻上,怒得发指眦裂。
顾挽霜见此正欲起身上前,封妈妈先她一步爬到榻上给她抚背顺气:“老夫人息怒。”
刘氏稍稍缓过气来,扭头瞪向沈慕涟,看她茕茕孑立于偏厅中间,倏地眼神一闪反应过来,跟沈慕涟一道来的下人皆被她以厅小容不下许多人给留在院外了,沈慕涟此刻是孤身一人。
刘氏后背靠着封妈妈手指一个个点过守在屋里的丫鬟婆子道:“你们,你们马上给我把沈氏拿住叫她跪下,敬茶不叩拜不改口,对长辈狂妄无礼出言不逊,我今日便要教教她什么是规矩,什么是礼数!”
沈慕涟微抬下巴道:“谁敢。”
刘氏像是寻找回了些底气,嗤笑一声道:“在我的地方,还容你嚣张!”
顾挽霜拧眉支声道:“母亲三思。”
“你给我住口!”
这是给逼得狗急跳墙了么?什么烂糙见不得人的手段都给使出来了。
沈慕涟无声轻笑着伸腿勾过就近一把杌凳,翩然落座,一派瞧大戏的气定神闲。
刘氏发现屋里的下人犹豫着没动,沈慕涟还嚣张地自个寻凳子坐下了,当即再次发命道,“还不赶紧动手等什么,不用慌张,有事我承着!”
屋里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迟疑着挪了挪脚,望着眼前的世子夫人却谁也不敢贸然先出手。
“老夫人何苦为难下人呢?”沈慕涟漫不经心出声道,“我是主她们是仆,按照大洛律法条例,奴仆以下犯上主家私自处置都不为过,何况老夫人莫非忘了,慕涟身上还有圣上亲封的诰命呢。文书为凭加盖宝印,这里谁敢碰我,届时送官一审,丢了自己的命尚算时运,说不定累及家人一块受罚,到时候不知老夫人能不能承着,敢不敢承着,又要如何承着。”
沈慕涟如此一恐吓,身后的丫鬟婆子自然更加不敢再轻举妄动,有两个胆气小的还往后缩了缩。
刘氏眯着浑浊的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