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后时常在黑暗中俯身抚摩着沉睡中的江榣,这个日后终有一天会将自己亲手了结的孩子,他温柔的呼吸震颤着他额头上的每一根发丝,他修长的手指清点着他身体上每一颗胎记。
江榣的脸颊是冬天里少有的淡青色的,坚硬的淡青线条温柔的雕刻在岳麓山淡青的天空之上,就像是百年孤独的黄昏中一盏最迷人的灯塔。
江炽云的眼睛里闪烁着这世界上一丝最温柔的遗恨,“我还活着吗?师父,”他时常在夜阑人静时听到江榣如此神情恍惚的诘问。
“当然活着,”他抚摸着他说,抚摸着他真实的依赖在他身边的坚硬脸颊和形体,一个拥有呼吸和心跳的生命,自然应该算是活的。
“可是师父说过,生死的界限有时也并非太过分明,”他说。
“这世上很难见到真正的死亡,”江炽云微笑的开解他说,“只要真灵不灭,你就永远活着。”
“忘记过去的人,是不是就是死了?”他问。
“谁说的,天地间的芸芸众生在历经生死轮回时都会被忘川河水洗去从前记忆,但是生死轮回,只有对一把泥土捏成的凡人才是生死,对其他众生,也许仅仅只算是一个轮回,而且,”江炽云低头沉吟了一下,“而且,很多时候,活着,死了,也只是唯心而论而已。”他突然之间无可奈何的深深叹口气说。
……
枯藤小榭的庭院中渐渐生满青苔,时间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得连他自己都要忘记江榣这个寂寞的名字了,不过也难怪,他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每天跟随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要认真的记住他的名字干什么?
江榣伸手抚抹了一把庭院围墙上的,斑驳青苔的痕迹,这个预感中将来终有一天要变成回忆的地方,他悄悄的落下一颗眼泪,孤独的躺倒在庭院中那棵亘古寂寞的榣树下面,树枝上的金锁里封存着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在寻找回来的斑驳记忆,那记忆让他的眼睛开始欲罢不能的蠢蠢欲动,金锁上的绳结是活的,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悬挂金锁的绳结,绝对不许打上死结。
庭院里的黄昏时常让人感觉到比寂寞的黄昏还要寂寞,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曾有过黄昏,永恒的黄昏。
江榣凭空臆想着自己的脖子上刚刚被师父挂上金锁的时候,那个混沌初分的小小婴儿,痛哭着来到这个世上,只因为再也无法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