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必定也是因为要还掉欠下这世界的最后一颗眼泪。
死亡是种现象,出生是个过程,所以江炽云时常贪婪的将江榣攥在手里,紧握着他身体上不知何日就会消失殆尽的,生命的痕迹。
“想出去看一看吗?”他虚情假意的问他,因为根本就没想过要放他离开。
“等以后有机会吧。”江榣居心叵测的微笑着说,他极力的从师父的手心里挣脱出自己斑驳的身体。
“你毕竟还活着,”江炽云微微含笑的看着他说。
“可是我不会永远活着。”
江榣木然的从师父身边逃开,被枯叶绊倒在僵死的枯藤脚下,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轻盈的身躯下面,是一只无处冬眠的刺猬。
他轻盈的肌肤上点点落红般的渗透出殷红的鲜血,那让他唯一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殷红鲜血。
他怜惜的将泥土中的刺猬托起在掌心里宽慰,让它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想杀它。
他总感觉自己这样就是在爱,即使是充满施舍,象征意义的爱。
但是,爱是有代价的,那代价仿佛叫做痛苦,患得患失的痛苦,因为冬天的岳麓山是很寒冷的,一只无处冬眠的刺猬,他总忧心它能否安然煎熬过这个冬天。
他将刺猬温柔的掩埋进枯藤下枯死的碎叶,那生命中唯一只归他自己所有的痛苦。
但是那痛苦却已经让江炽云开始深深的捕捉到一丝世界上最深刻的忧虑和不安。
他急急的将江榣从枯藤边带走。
“干什么?”他问。
“没什么,”江炽云微摇一摇头,“茶煮好了,去喝吧。”
江榣顺从的喝了几碗清凉的茶水,那里面有一些淡淡的,忘归草的味道。
“又没去练功,”江炽云颓废的叹着气说,“再这样下去,你的功夫就要废了。”
“有你活着,我不练功,也死不了的。”江榣笑的咯咯的,眼泪顺着不再坚硬的线条滴滴嗒嗒往下坠落,生命于他而今也只残余一介顺流而下的自然现象,他现在活着,只是在等待死去,等待他生命里唯一的,死去的自由。
他只是终不甘心要躺在这里死去。
“你,生在这里,”江炽云深深的不安的看着他说,生在这里,一个人世间最不能依赖和倚靠的救命稻草。
“落叶才会归根,”江榣冷冷的看着他说,他知道师父其实是很荒唐的,从来没有离开的地方,又何来归根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