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就等着树倒猢狲散的那一天。其实啊,树已经倒了,他们聪明的就应该赶紧离开,再拖下去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春梅听得心中五味杂陈,想着王家几天前依旧富贵荣华的日子,与如今一比,竟恍若隔世。接着却又不得不动情地劝解道,或者称是表白道:
“至少春梅还留在少爷的身边,只要少爷不赶我走,春梅就算死也要死在少爷的眼前。”
王弗毫无反应,又继续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屋顶的横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转眼就到了头七这一天,几个仆人抬着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费力地向着城南墓场而去。王弗摔盆起灵,捧着王峻的牌位慢慢悠悠地走着。有各个寺里请来的所谓有德高僧伴着吹唢呐的**fú wù,吹吹打打地蜿蜒前行着。
王弗曾经和其中一位高僧坐而论道过,高僧本是邻县的一个破落乞丐,在跟其他乞丐抢地盘的过程中被打断了右腿。如此行动力受阻,本身就不强的战斗力就更加衰弱了。于是,便寻思着改行。
那时正巧有一伙和尚来他们县城化缘,捧着个钵,嘀嘀咕咕几句“阿弥陀佛”,人家就虔诚至极千恩万谢地又添饭又送钱。乞丐便想着,自己拼死拼活挣不来几口饭吃,倒是当和尚舒服,除了剃个光头有点对不起老祖宗之外,其他一切都好。因此,便上前去央求和尚们也给他剃度。
这一伙和尚一共七人,领头的胖大和尚膀大腰圆,当头就先是一句照例的口头禅“阿弥陀佛”,接着就蹦出两字“不行”。
乞丐便以为是和尚们嫌他不够虔诚,因此又是磕头,又是下跪,和尚们去到哪儿,乞丐就跪到哪儿。到最后,或许是和尚们终于感受到了他的诚心,便给他剃度了。
紧接着,剃完度,一众和尚便哪出一大块熟羊腿美滋滋地吃了起来。乞丐当时便懵了,心想这哪里是和尚?怎么还吃起肉来了。
和尚们看了他一眼,嘟囔着“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那一刹那,乞丐幸福无边。心想当了和尚还能吃肉,这生活真是换个皇帝都不当。
接下来半年,八个和尚便在天南一隅到处化缘,吃完东家吃西家,偶然还到山上打个猎,到河里捉条鱼打打牙祭,好日子过得杠杠的。
再之后,朝廷便将其他七个和尚全都砍了脑袋,脑袋用石灰腌制,送去了汴梁。朝廷说,这七个人是天南匪军大河寨的几个头领,如今被绳之以法,抓他们的将领连升三级。
大河寨是盘踞在天南崇山峻岭里的一伙盗匪,自国朝初期便一直存在。传说其有七位寨主,俱是光头,以显示其无君无父无祖宗的叛逆主张。
乞丐曾经见识过大河寨的人,知道谣言纯属谣言,乞丐我曾经说过光头之类的事情,大河寨的人们听得直笑,乞丐问他们为什么笑,他们便什么也不说。
乞丐和和尚们一起生活了半年,从没与大河寨有任何关系。这天,七个和尚打发他去化缘,自己躲起来喝酒吃肉,然后,便被突然出现的朝廷官兵砍了脑袋。
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本县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的曾经的乞丐,渐渐红了眼睛。他声音颤抖,哽咽地说:
“没有他们,我活不到现在?”
王弗问老和尚,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他。老和尚回答,说:
“跟你很投缘。”
和尚都是这样,吃你喝你骂你恨你都说跟你有缘,回头翻脸不认人抬屁股走人就说缘尽了。王弗眉头皱了起来,又问:
“老和尚,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去?”
老和尚斩钉截铁地说:
“不怕,没人会真信王大少的话,信王大少的都倒了霉。”
王弗感觉自己像吃了只苍蝇似的,难受极了。过了片刻,王弗看向老和尚身后的大佛,慈眉善目,悲悯异常。便又问:
“老和尚,什么是佛?你信不信佛?”
老和尚抿嘴一笑,先是不答。
于是,王弗便追问,还是那一句:
“老和尚,什么是佛?你信不信佛?”
老和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最后说道:
“我从未见佛,正如我从未见人。我之佛即人,人既不我见,佛亦不见我。至于信不信佛,呵,那得看佛信不信我!”
老和尚一通似是而非的道理听得王弗脑瓜儿疼,王弗以为老和尚故弄玄虚,因此不欢而散。再次相见,已是王峻的行灵路上了。
白色的纸片被抛洒向天空,随着风向着北方打着旋儿地飘洒而下。天空一碧如洗,日头正大,活人的身上满是汗味,死人的身上已有腐臭的气息。
墓穴位于城南小冈山上,小冈上与城北的大冈山形成对比,大冈山满是乱葬的颓圮的坟墓,而小冈山却是富豪和达官贵人们的最后居所。风景秀丽,依山傍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曾经负责勘测的风水大师如此讲到。
所以,王峻的墓地便在这儿,王弗也不想扶柩返故乡,那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不如葬在一个他已经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吧。他死在了这儿,他葬在了这儿,“此心安处是吾乡”。
王弗磕头,九叩,丧乐袅袅,王弗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永远地离开了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