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生火,放上水壶。沈寒衣悠哉哉的去拿来珍藏的寒山翠尖,等取茶叶回来后,水壶的水也差不多煮沸。沈寒衣端坐在矮桌前,左手轻轻从茶罐中抓出一下撮茶叶放入一只白玉雕花杯中,右手高高地提起火炉上的瓷壶将水缓缓倒入,白色的水线在空中划出一条亮丽的弧线悉数流入杯中,等水快漫过茶叶后,手轻轻往上一提,止住流水,水刚好满上白玉杯子,滴水未洒。
沈寒衣左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红木小镊子夹住白玉杯旁边的小茶杯,右手拿起杯盖在白玉杯子边上滑了一个圈,然后将杯中的水倒在旁边的小茶杯里,镊子夹住它们用茶水洗了一遍,方才再一次从瓷壶中倒水入白玉杯子中,等过了片刻,才将茶水倒入那小茶杯中。
“请。”沈寒衣将小茶杯轻轻推到欧阳沐面前,然后看到苏烬翼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沈寒衣只得也为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欧阳沐端起茶杯嗅了嗅,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舌尖一股清香缠绕,香气随着水流进入腹中,然后在腹中回旋一圈,又回到嘴里将嘴中那丝苦涩压下。
“香气馥郁,味道醇甜,浓而不烈,回甘绵长。”欧阳沐放下茶杯,由衷称赞。
苏烬翼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眼中透露出对茶杯太小的嫌弃,还小声嘀咕一句喝着不爽。沈寒衣默默地将欧阳沐面前的白玉杯子中剩余的茶水倒入另外一只尖嘴茶壶中,然后重新倒入茶水。
“江湖水沸,庙堂茶热,如此牛饮,如何品得出味道。”欧阳沐看着苏烬翼饮茶的样子,开口说道。
“江湖沸腾,庙堂炙热,若想品茶,还需三思。”苏烬翼淡淡的回了一句。
“无故沸腾,无端炙热,源头何在?”欧阳沐笑问。
“源头,正在这江湖庙堂之中。”苏烬翼答。
“即在江湖庙堂,虽是沸腾炙热,我也只得一品江湖。”欧阳沐道。
“茶热烫口,茶冷失味,该如何一品?”苏烬翼笑问。
“茶热散尽,即可一品。”欧阳沐答。
“那就唯有等待,等到茶温之际,届时再与你共品江湖。”苏烬翼说罢,两人互望一眼,同时低头沉默不语。
“茶已温,二位请。”沈寒衣见两人沉默半晌,将再次倒满的茶杯分别推入两rén miàn前。
两人各自执杯,浅饮三口。
“茶已品完,我还有一事相问。”欧阳沐放下茶杯,继续开口询问。
“哦,能让你放下姿态来问我,这事我倒是挺感兴趣。”
“这世间,真的有六道?”
此言一出,苏烬翼神色无恙,但却一言不发,欧阳沐见状继续道,“来到云阳之前,我曾读过一本没有署名作者描写神怪的书,书名《圣魔论战》,不知你是否读过?”
“难不成你还想来与我讨论一本神怪志异的?”苏烬翼抿嘴一笑,“有所耳闻,也曾翻阅。不过该书所述内容光怪陆离,情节离奇诡异,所记所载超乎想象,我只当作神怪草草阅览,未曾深入细读。”
“虽然该书的内容与情节着实让人匪夷所思,但是书中所述的机智谋略与布局设计,着实让人惊叹不已,看似天马行空难以揣测,实则在反复推敲之后,又会发现书中那些机智谋略与布局设计合情合理。我把书中所述内容在脑中推演,在我面对书中所述困境之时,所思所想竟与主人翁所用智谋算计不谋而合。但该书在描绘到最后面对绝境的最终一战时,却戛然而止,就此结尾。如此留白,让人回味,尤其是主人翁将如何力挽狂澜反败为胜,更是引人遐想。我这几日就在思考,若是我面对那般绝境,又会如何应对,思来想去,那种状况下唯有一个办法可扭转局势。”
“读一本神怪,也能让你如此浮想联翩,你很有去写书的潜质。”苏烬翼闭目思索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睁开眼继续说,“若面对的绝境与书中所述一致,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反败为胜的办法。”
“不知道你我的方法是否相同?”
“那又有什么意义,这些终究也不过是你我的空想。”
“空想?”欧阳沐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反问一句,“我在读过该书后,通过书中透露的点滴线索,找到故事可能发生的地点,并且亲自去那些地点勘查,同时翻阅县志与深藏着的不为人知的线索。我发现那些地方与书中的描述极为相近,这难道是巧合?让我不禁怀疑千年前是否真的有一场圣魔论战,若没有那一场千年之战,能写出书中谋略布局的作者,只怕也是一名智冠群雄的无双智者,不知我此生能否与他一会。”
“哈,你太看得起那本书的作者了。”苏烬翼不以为然的轻笑道,“神怪终究只是神怪,书中所述谋略布局,纵使看上去如何布局缜密,如何谋略深远,不过是作者设置的死局。棋局对弈,最重要的是让棋局活起来,局势的千变万化才真正让弈者心动。落子生根,棋子活了,棋局才有生气,生气之中的机巧变化才让棋局变得趣味。”
“要让棋局变得趣味容易,要享受这种趣味可不简单,就如同制造混乱容易,掌控混乱困难,趣味虽然盎然,也易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只有这样刺激的对局,才能让人彻底的愉悦。”
“如果我和你对局,不知能否让你感到刺激与愉悦。”
“我们两人要成局……”苏烬翼听闻,立即露出兴奋的笑容,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那真是兴奋得让人难以自持。”
“只怕会是一个不死不休同归于尽的结局。”
“这样的愉悦真让我无比期待!”苏烬翼眼中闪着某种难以言语的炙热。
“我的老师评价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的老师也曾说你疯起来是一个不要命的赌徒。初次见你,我一直认为他们只是在开玩笑,此次再会,我深以为然。”
欧阳沐说罢,端起面前沈寒衣推过来的第三杯茶,凑到嘴边后又放下,然后拍了拍衣袂站起身,“这第三泡茶,留着下次你我相会,若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聊天,再喝不迟。真希望我们若是成局,只论胜败,不分生死。可惜,你把我们两人的局逼成了不死不休的僵局!”
苏烬翼端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起身相送,目光依旧盯着欧阳沐空空的位置,许久之后,端起面前的茶杯,然后叹了口气,随手倒掉已经冷掉的茶水,“只论胜败,不分生死,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