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薄如蝉翼的miàn jù毫无预兆地从李贵脸上飘下,那长期被遮掩起来的面容清癯苍白,隐隐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少了一贯的嘻皮,多了几分凝重与傲气。
“你……”楚子然挺直的身躯竟晃了一晃,他闭上了眼。李贵本可乘这个机会脱离楚子然手中利刃的威胁,但是他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
楚子然睁开眼,声音沉而缓:“武夷皇子……是你……是你就更不应该作奸细!”他的眼色突然变得狠戾,充满了蠢蠢欲动的杀意。
“为什么本王就不可?”武夷皇子竟笑了笑,“这是本王的王朝,它背叛了本王,本王就可亲手将它毁灭!”
他说得如此风淡云清,仿佛他毁的黄国只是他的一个玩偶,楚子然心中怒气狂涌,他勉强压制道:“你毁的不只是你黄氏一族,还包括黄国千万无辜百姓——你知道你这一举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那些黄国愚民!”武夷皇子俊秀的面容浮出狠色,“本王励精图治,换来的却是他们拥护文湘那孽畜为王,本王本就对所有人都恨之入骨,正要借此机会将他们都赶尽杀绝,以解本王受辱之恨!”
“住口!你这混帐!”楚子然勃然大怒,手背青筋暴出,便握剑往下一沉——只此一剑,武夷皇子再无幸免!蓦的,他看到他眼中闪过莫名的神色——不是临死前的恐惧,而是一种似是解脱似是欣慰的眼神!楚子然手中微颤,剑已偏移三分,从他瘦硬的锁骨处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为何求死?”楚子然剑尖指低,紧紧地看着他,防他逃脱。
“求死?”武夷皇子摸了摸自己无恙的脖子,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那展阁主又为何不杀我了?本王求死不是正称了阁主的心意吗?”
“你已后悔了吧?”楚子然顿了顿,竟还剑入鞘,“否则又何必如此尽力地杀敌?”
“后悔?”武夷皇子突然仰面大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本王为何要后悔?本王为何要后悔?”武夷止了笑狠狠地看着楚子然,咬牙切齿,“你说,本王为何要后悔?本王为了提拔唯一的同母弟弟,从小教导他文治武功,教他治国辅君之道,甚至将军政大权交给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还要来跟本王争皇位?不仅如此,他还要贯以本王弑君之罪,如此彻底地欲至他的亲兄于死地!”
武夷皇子的神情变得狰狞而恐怖,楚子然却没有半分惧意,淡淡道:“在下虽不明白实情,但皇上亲自委托风斩阁出马劫杀皇子,却能看出皇上对你惧意甚重,恐怕是皇子之前对他的压迫太深了吧?”楚子然眼中的怒意再次点燃,“君臣之忌本属常事,你却为报私仇竟引入外敌!”
武夷皇子的脸色瞬息万变,突然大吼道:“别说了!”他突然用手掩住了脸,“别说了……求求你……”他的声音淹没在手心里,似乎隐含着哽咽之声。
以楚子然的聪明,也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楚子然怒气渐消,无声地看着他,听他急促的呼吸在手心中钝闷地抽动。或许他是早已后悔了吧,只是一直害怕承认罢了。
“对……皇弟是想利用此次胜果巩固他的皇位,本王又怎会如他所愿?”
楚子然叹道:“二十万大军压境,又岂是区区五万守军能抵挡的?黄军必不能取胜。皇子惧怕皇上已到如此丧失判断的地步了吗?我国虽不能取胜,但凭借铜屏天险也不致落败,支撑些时日等到朝廷援兵前来,必能渡过此次难关。但今日四万大军尽殁于此役,我一万大军何以抵挡二十万敌军?”
武夷皇子双肩剧烈地抖动,按住脸面的手指白得骇然,他忽然停止了颤抖,从手心中抬起清俊的脸,修眉斜飞入鬓,宛如一把钢刀描绘出他刚毅决断的性格。只这一抬头,楚子然已知道他有了决定。
“展兄说的对,但本王此时后悔已无用,我们必须及时定下补救之策。”
楚子然扬眉,为他一句“展兄”,不知算是他为皇子抬举了他,还是为逆贼贬低了他。
“铜屏关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全军覆没的消息,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去报信。”
“我们?”
武夷皇子一怔,立刻明白过来,点头道:“是‘我们’——难道展阁主放心让我离去?”以风斩阁阁主的谨慎,一定会对他的行为持保留态度——何况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在失去所有之后,还会尽心尽力地去为黄国做些什么。
果然——“皇子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难道阁主对自身的能耐如此不自信吗?”武夷皇子道,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笑了起来:“在军中之时,本王为防被你看出破绽,已经被迫装出全然的一副无赖样了。”
楚子然闻言亦有了笑意:“难怪一直以来你的粗语就只有‘他奶奶的’与‘娘老子的’。”
“你竟连这也注意到了!”武夷皇子讶道。二人相视一笑,此刻的情形竟像是两名好友在嬉笑言谈!
“时间紧迫。”楚子然沉声道。
武夷皇子点了点头,忽又顿住,迟疑道:“我总觉得你不杀我还另有原因。”
楚子然身形定住,扶了扶背上昏迷的兄长,涩声道:“何必追根究底。”
武夷皇子眼眸星亮,与楚子然对望,瞬间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楚子然低头苦笑。
或许是因为彼此都曾被最亲近的人被弃而产生了惺惺相惜吧?
“展兄不必难过,你大哥其实还是十分在乎你的。而我与文湘,怕是此生定要争个你死我活了。”皇家的兄弟总是要比普通兄弟少几分亲情的维系的吧?
“此次若是战胜,你有何打算?”
“本王势与文湘周旋到底!介时希望展兄助我一臂之力!”武夷皇子看向楚子然,眼中有着真诚的期盼。
“皇子竟这么急着拉拢帮手吗?”楚子然苦笑,眼中却有着坚决,“其实对于百姓来说并不在乎谁做皇帝,只要是位明君就行。展某只能承诺两不相帮,但倘若新皇是位昏君的话,我必助皇子一臂之力!”
“本王了解文湘,他过于感情用事、偏信他人,由他当政定然难以后继。”武夷皇子的口气如此肯定,仿佛就算新皇不是昏君,他也能将他变成昏君!
如果文湘皇子不是这样的人,武夷皇子亦不会重用信任他吧?楚子然将心思掩在眼睑后,听他继续道:“只是没料到他竟会偏信他人到谋害亲兄!”
“一切要等此战胜利后才能实现。”
楚子然冷静的话令武夷皇子心中一凛。现在无论想什么都是非分之想,倘若黄国被灭,一切俱休!
“对,我们即刻启程。”
楚子然点头,他现在足够有理由相信武夷皇子已站在了黄国这一边!
“咦!血人也会动呀!”
二人正要转身离开,忽听到一个声音从他们倚站的树上传来,清脆动听如叶后黄鹂,在万鸟归巢脆鸣四处的黄昏,丝毫不失其脆然特色。
如此动人美妙的声音却惊得数下二人一身冷汗!她究竟是何时来的?他们为何一点也不知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