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大雪令空气中寒意更浓了,王罗穿着厚厚的棉袄,安坐在孟成的院子前,椅子旁边靠着一根拐杖。
王罗时而抬头望望天,露出怅然之色,没有理会他,孟成在收拾自己那套工具。孟成来村子十一年了,除了之前的生意很差之外,后来村里所有人都在孟成这里买鞋子,因为做工极好,而且价格极低,好像根本不赚钱一样。
两年的时间,孟成的外表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套青衣布衫,依旧那般平和宁静。
“为什么留下来?”孟成开口道。这是两年间孟成第一次对王罗说话。
“我也累了,不想到处走了。”王罗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相反,他极为惬意的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冬日不多见阳光,脸上露出满足之色。
孟成点点头,并没有在说什么,继续忙着手上的工作,这是村里人的订单,得在来年开春的时候赶完。
“你真的打算让三儿就在这个小山村度过一生吗?”王罗打开了话题,这了两年虽然就住在孟成家旁边,孟成却一直没有理他。今天既然开口了,王罗犹不死心。
“这样对他公平吗?你替他做了这样的决定难保他以后不会恨你。”
“现在三儿还小,然而百年之后,区区凡人,如何抵挡岁月的侵蚀,他若死了,你又怎么办?”
孟成稳健的大手终于有了一丝的停顿。而后陷入了沉默。
“生来这个世界,却蜗居在这弹丸之地,三儿和曾经的你一般,心性极高,是不会甘心的,这点,你还没有我看得透。又或者,你在骗自己。”
“我从未故意在三儿面前露过面,然而他有时候却能够看到我。所以我说三儿的天资很高,甚至高到超出了你的预计。”王罗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嘟嘟囔囔念叨个不停。
“代价这么大,却只让三儿历经一世轮回,你又真的甘心吗?”
“就算你甘心,那么,孩子的母亲呢?”
王罗没有在说话,他也陷入了沉默。他知道,孩子的母亲是一个禁忌的话题。
“你走吧。”良久,孟成吐出一口气,平静道。
还是这一句,两年前让他走,两年后依旧让他走。
“哎……”
王罗叹了一口气,拿起了拐杖,略显艰难的站了起来。他佝偻着身体,满脸的皱纹掩盖不住失望之色。两年前他也曾劝说孟成,孟成却让他走。而今日,本以为有所转机,却依旧是这个结果。
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王罗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往家中走去,寂寥的背影,这白雪皑皑的世界也没有他萧瑟。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孟成没有在赶工,目光转向远方,孟成始终平静如一的目光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的波澜。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平静的生活犹如玉水一般,没有一丝波澜,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真实,温馨。
春去秋来,又是四年过去了。这四年,孟三也已经十四岁了。十四岁的孟三相貌极为玉秀,身材依旧单薄,那种继承孟成的出尘气息越发明显。村里的女孩子都很喜欢他。
四年的时间,孟成的面庞有了一丝的苍老,只是依旧平凡,远不及孟三俊朗。然而那种气质,却让人可以一样感受到两人的相似处。
四年的时间,孟三成长了很多。也察觉到了很多,比如王罗爷爷很不一般,他和父亲是旧识,可他却对父亲极为恭敬,这种恭敬并未表现出来,可孟三察觉到了。
四年的时间,王罗大限已至。
王罗的草屋内,老态龙钟的王罗躺在床上,拉着孟三的手,眼中露出慈爱之色。
孟成站在床榻前,脸色很平静。
旺财也长大不少,毛色却依旧偏黄,还是那条货真价实的土黄狗,耷拉着脑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在屋子里团团打转。
“你本可以多活一年。”孟成看着床榻上的王罗,缓缓道。
这世间之事,都逃不出生死。王罗妄窥天机,想以最后的元寿在测一卦,导致大限提前而至。
望着塌前的父子二人,王罗脸上露出微笑,却并没有说话,此刻的他,神色安详。生命之火岌岌可危。
“我会去菱峭峰看看的。”孟成看着眼前之人,有些失神。
王罗感激的看了孟成一眼,把这个与自己恩怨纠葛一生的人再次牢记在了心中,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当年那个不敬天地,不拜鬼神的身影浮现在眼前,渐渐与身前另一个年轻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心中最后的执念,消失不见。
“你终于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王罗在大笑,笑得极为快意,仿佛要把这些年的郁气都发泄出来一般,畅快无比。
“可惜我看不到了,没有机会看着三儿长大了。”王罗虽然说着遗憾,可笑意却更浓了。
孟三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一如其父孟成一般,目光平静的看着王罗。他隐隐知道此人和父亲的关系不一般,却并不了解,因为父亲从不解释。
他不知道父亲的决定是什么,却知道是有关自己的,而且隐隐察觉到会对自己产生重大的影响。这影响,将会是一生!
“生与死,原来这般简单……”王罗大笑,而后紧了紧抓住孟三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其身上的死气浓郁到了巅峰,轰然压过生机。曾经名震一方星空的强者就此陨落。,而除了孟成父子,以及一条土黄狗,在无任何人知道。
“王爷爷……”虽然和眼前之人并未有太深的交集,孟三却并未见过生死,生死于他,太过遥远。此情此景,孟三的鼻子有些发酸。
孟成轻叹,见惯生死,王罗的死并未给孟成带来太深的触动,对于孟成来说,只是过眼云烟。摸了摸孟三的脑袋,孟成眼中很平静。
王罗的墓前,孟三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不为其他,就因为这墓中之人无人祭拜。孟成并未阻止,实际上,他玉楚,王罗当得起孟三这一拜。
旺财有些讨好的蹭了蹭孟三的衣裳,伸出舌头舔了舔孟三的手心,好似在安慰孟三一般。
王罗留给了孟三一个戒指,孟成并没有阻止。虽然他知道,孟三有能力将戒指打开。
时光冉冉。这是孟成来到这里的第十六个年头,而孟三,也已经十五岁了,距离王罗离去,已经又过了一年。
孟三的气质越发的像孟成了,同样那般出尘,同样那般安静。十五岁的孟成,眉角的英气已经渐渐显露了出来。俊朗非凡的外表,十分引人注目。
而孟成却开始苍老了,这是由内而外的蔓延。孟三总感觉,他的父亲,很疲惫。
十五岁的孟三已经察觉到了很多事。他知道自己的父亲绝非一般人,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也绝不普通。然而他却不敢问,更知道问了也没用,因为父亲从不解释。
只是每当玉明扫墓之时,孟三总是很心痛,心痛他的父亲是那样的痛苦,是那样的孤独!长大了的孟三对母亲这个词并没有太深的领悟,父亲是他的全部,而母亲,孟三并没有见过,只是每年来祭拜……
孟三在村子的第十五个年头,这是一个玉明节。
阴暗的天空,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微风轻抚,并不冷,却能寒人心。这是一个玉明节。
一座墓碑前,孟成胡乱坐在地上,倚靠在墓碑前,眼眸中无半点神采。他手中有一壶酒,不时灌上几口。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淌而下,在滴落到衣裳上,打湿了一大片,然而孟成并没有理会。依旧旁若无人的喝酒。一点也看不到以前温hé píng静的模样。
孟三很心痛,然而他并不是在为母亲的离世而心痛。而是为父亲的痛苦而心痛,对一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孩子来说,尤其是男孩,孟成,是他的全部。这种感情或许平时并没有表现出来,然而更加深入骨髓。
他知道墓中之人是他的母亲,然而他并没有见过。所以并不难过。只是听村里的人说过母亲是由于生产后身体不好而去世的,与他一同出生的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而他们也是身体不好没有养活。
现在的孟三已经长大了,很多事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到母亲的去世一定另有隐情,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有一枚戒指,是一年前王罗死的时候留给他的。起初,他并不知道戒指是做什么用的,只是隐隐觉得这枚戒指非同凡响。
黑色的戒指纹路玉晰,古朴大方,有那么一丝庄重的气息,上面的蓝色宝石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很蓝,更多的时候,孟三觉得它像是一块石头,因为他很粗糙,不过涂上了蓝色的染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