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公子,是我失敬了。”库连马上谦卑起来,施礼道。
“哪里,未明我等身份,有此反应正常。”
“其实我乃阿单部落长子阿单库连。方才故意试探。”
刘渊假意惊讶,忙说失敬。
“一路向西北,过了这座山,便是草原,再深处,便是荒漠。树机能首领便在草原与荒漠的交界处。不过,若你们翻过山,应该便能见到他。他正在等待魏国和亲队伍。”
“和亲?”刘渊故意问道。
“那魏国要与我们大首领和亲,把公主嫁给我们首领。”库连苦笑道。
“喔,那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不不不,来的恰好。”
库连慌忙说——此时树机能在不远处驻扎,一旦公主迟迟不到,不明就里的树机能定会对洛阳朝廷心生不满,倘若此时身为匈奴使节的刘渊见到树机能,商讨叛魏事宜……
若如此,更是不可留公主活口!库连暗下决心。
“其实我们大首领并非真心实意与魏国和亲,不过是为了稳住邓艾而已,”库连说道:“他无所谓娶不娶的。”
“喔?”
“咳!”库连索性断然开口:“用汉人的话讲,他有断袖之癖。”
江离的脸登时红到脖根,辟芷凑到江离耳边问道:“什么叫断袖之癖?”江离用力踩了辟芷一脚,暗中偷偷指了指嵇承。
此时的嵇承又羞又怒,虽丝毫不动声色,默然看着刘渊与阿单库连。但眼中已透出熊熊杀气。马隆赶忙若无其事地把嵇承挡住,不令阿单库连注意到她。
“喔……若如此,和亲之事只是走个过场?”刘渊问道。
“没错,族人都不想他娶,其实他也不想娶,畏惧邓艾攻过来,权宜之计而已。”
刘渊点点头。
事情已经明晰起来:秃发树机能有野心,但畏惧邓艾不敢打;如果能与五部匈奴联合起来,树机能会率领鲜卑侵入中原,甚至只要邓艾出兵伐蜀,树机能都会联合各部落扑向西凉。
至于和亲,不过是洛阳政权的一厢情愿而已。树机能摆出姿态同意和亲,但并不影响他对中原的觊觎。更何况他压根对女人没兴趣,郭太后口中的要嵇承俘获树机能的心,帮她颠覆司马政权,更是无稽之谈。
阿单库连要安排手下送刘渊到秃发树机能处,被刘渊拒绝。库连心怀公主一事,草草敷衍一阵,便率军士呼啸而去。
嵇承一言不发,埋头向前走着,众人沉默跟在身后。对嵇承来说,继续前行已是毫无目的,但她不能停止脚步,一旦停下来,将会有更多愁绪汹涌而至,嵇承越走越快,竟奔跑起来,她想把这寒风甩在身后,这怒火甩在身后。
马隆从身后跟上来,把嵇承拦住。
“别再跑了,今夜安全了,找个避风地方且过了这一夜吧。”
刘渊等人开始引火,嵇承坐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分不清是寒冷还是绝望的声音。马隆坐到她身边。
“这便是政治。”马隆说道。
嵇承垂头不语。她心中了然自己是被郭太后所利用,她为了母亲与弟弟不得不远嫁这荒蛮之地,但到了这里,却发现她面临的境遇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凶险。内有钟会一心置她于死地,外有鲜卑部落勾心斗角,还未来得及见到树机能,已险遭对方暗杀。眼下更是得知秃发树机能对女人没有兴趣,如此一来,莫要提鼓动秃发树机能提兵攻向长安为父报仇,就是自身这条性命,能撑多久还未可知。嵇承感觉整个天下都抛弃了自己,只有自己守着父仇妄自坐着白日梦。
思及此处,嵇承真想对着天空大哭或大笑一场。
“你若不想再去鲜卑,可与我同行。我可找个地方让你隐姓埋名躲藏起来。”马隆低声说道。
“我又能跑到哪里?”嵇承苦笑道:“我的母亲与弟弟都在洛阳为质,即便我们欺骗朝廷说被山贼所害,可一路护送我的文将军与张大人又怎么办?朝廷定会治他们的罪,反而为我所累。”
马隆盯着嵇承,微微一笑。
“承儿,你远超你的父亲。”
“喔?”
“我所认识的嵇叔夜,是为了逃避责任而仓皇遁世之人。虽然世人评价他一生潇洒不羁,但谁知他抛弃他该面对的责任,四处游山玩水。在承担这一点上,你远胜你的父亲。”
“世伯错了,恰是这一点,我像父亲。”
“喔?”
“世人都说嵇叔夜避世,但我心中明白,父亲之所以游荡四方逃避政治,也是无奈之举。纯是为了我与母亲、嵇绍的安全。父亲本不善权谋,虽曾入仕一段时间,但guān chǎng上的种种争斗使他力不从心,一着不慎,不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母亲与我们,所以他选择放下名利,又担心朝中人对他不利,才选择做一名狂人。逃开guān chǎng。”
马隆点点头,拨动火堆。
“可又能逃到哪去……”
嵇承悲戚道。马隆此时脸被篝火映得通红,眯着眼睛盯着火光发呆。
“世伯,我第一次出门,便发现无路可退。世间可有两全之法,让我有个容身之所?”
马隆没有回答嵇承,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