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高望重的雅士,但如果真的要他来处理头绪纷繁的案件,那就真的是强人所难了。
在二十一世纪从事法律专业学习的王易对于处理古代的定分止争自信满满,他跟随代啬夫之职的管宁走向村中那片既用以举办社会又用以征赋敛税,乃至进行听讼审判的阔地时,顿然被这种简单粗糙的模式弄得苦笑不已。
管宁在路上碰到了几个熟络的村民,他们看到王易这些陌生人时都很紧张,但管宁以和详温婉的微笑着告诉他们这是他的朋友,并让他们召集全村村民到阔地上集中。
张昭在王易身后一阵小跑赶上大步流星的王易,他垂首问道:“以前未曾见到主公断讼平案。主公如此爽快地答应管幼安,是不是有些急迫了?”
王易笑道:“鞠狱之事,有所法度即可,何况是乡间毫末之事?何况子布未见我断讼平案,可又怎能借此推断我没有断讼平案之能呢?”
张昭的脚步放慢半步,连声道:“忝下不敢。但管幼安既是高士,主公停军整顿,也要停得其所啊。”王易自信满满,当然张昭的谨小慎微也很令他满意。
管宁随后叫出了两位当事人——其中一位樵夫乃是本村人,他身材高大,身材颇壮,看起来有些憨实,给人第一印象就相当不错。而另一位是外地的商贾,他随身有五个伴当,本来驾着两辆牛车,但因为讼案的缘故他停了下来,而牛车被愤怒的村民们扣押了起来。
在被管宁叫出来的时候,生着细眉长眼的年轻商贾走出来骂骂咧咧,扬言道:“你们这群无赖愚钝的乡野村夫!毫末大的事却平息不得,害我白白留连于此,败坏了生意!”
“你说那件羊皮是你的,口说无凭哪。”村人们厌恶商贾的铜臭,纷纷出言讥讽。
商人哼地冷笑连连,对村民的顽固无比轻蔑,他说道:“你们这些村夫真是浅薄无知,区区一张羊皮我会放在心上么?我要讨的是公道,公道!”
管宁听到那商人眉飞色舞地这样讲,脸色立即变得非常阴沉。吕岱和李严饶有兴致地看那商人疲于应对村民们的诘难,于禁本是商贾出身,现在很是同情那被众人围攻的窘困商人。
张昭和张纮看到这个张牙舞爪的人,立即意识到这是桩难缠的案子,他们相觑一眼而愁色更重,唯恐尊敬的主公被两位当事人牵执,到头来不仅没有处理掉案子,反而丢了自家面子。
管宁将那樵夫和商人牵到中央来,对王易说:“这两人为一张羊皮而争吵了起来。本是毫末之事,但商人不愿罢休。一直拖延到现在。”
“我是为讨个公道,怎是不愿罢休!”那商人极不满管宁的措辞,但他一开炮,村子里的老太婆和闲嘴**也纷纷向他还击——村民们都自觉地站在本村的樵夫身旁,他们似乎没有站在处理是非曲直的理性层面。
村民们的唇击也不是管宁乐见的,他敛襟侧立,等待王易像个法官那样纠问樵夫和商人。
王易面带微笑地看了看两人,说道:“为一张羊皮能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也真是罕见!但你们有什么话,现在可说与我听,我可以来试着平息这场纷争。”话音一落,村民们交头接耳起来了,他们不知道这位被管宁带来的陌生人有什么神通。
樵夫憨声道:“这张羊皮是我的。我在林中砍柴,偶遇一只野山羊,于是冲过去用斧子将它砸死,然后割了羊皮回来。”他指着羊皮上方的缺口,看起来果似锐器砍削所致。
“这张羊皮明明是我的,我披它在身上好几年了,怎么会是他的!”商人闻言一脚跳起,脸红脖子粗地说。村人都以为他是窘困无路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王易蓦然一喜,他依稀记得自己曾在书上看到过一起北魏时期的案例,只觉那与今日的纷争颇为相似。他问那位商人:“你是做什么买卖的?”
商人老实回答:“我在牟平和北海这趟路上贩盐,因排行老末,大家都叫我‘何季’。”
王易听了他的话,又看到那樵夫神思忐忑,便在他俩跟前来回踱动了片刻,最终默然伫足。
焦心的村民们本以为王易神通广大,但一看他立住脚步凝眉苦想,便觉得应该了无下文。于是人人嬉笑嘲弄,觉得这桩貌似平平无起的纷争将要永无宁日。甚或有个自认为聪明的小子说:“我看大家都各执己见,干脆将那张羊皮一裁为二,平分得了。”村民们听了纷纷附和。
那商人一听大急,挥舞着手臂大声回应道:“这是我的!你们这些村夫别敢毁坏我的羊皮!”
王易见管宁面色沉沉,心忖是得尽快解决这件事情了。他笑着对那商人说:“你且别急,待我拷讯羊皮一番,即可知道谁是它的主人。到时候谁是冤枉的,谁又成心贪财,就都一目了然了。”
众人咋舌愕然:拷问羊皮?羊皮可不会说话。
王易走到那挂着羊皮的木头支架前,叫人高马大的董袭用一根粗擀木把羊皮提起来,王易又自取一根擀面杖,绕着那羊皮徐徐走动。
就在大家惊惑不已时,王易猛地挥动擀面杖击打在那张羊皮上。接着就出现了神奇的一幕,只见羊皮被王易木杖打中的部位都跳出一些细颗粒状的盐。
错愕的村民随即发出了惊呼,然后那个商人困窘交加的脸变得意气洋洋,而樵夫则攥紧拳头,垂头孤立。
管宁看到这幕无比震惊。
王易捏了个响指,董袭于是把羊皮交到那位商人怀里。那商人眉开眼笑,敬意非常地看着王易,说:“先生果于断乱,使我得到了公道,我一定要厚加酬谢!”
王易摆摆手:“小事一桩,何足挂齿!你还是尽快和同伴们上路吧,免得误了生意。”那商人见王易如此,便绝口不提酬答的事,只是连揖了三下才转身离去。村民们不久就听见这个得意的人唱起了欢快无比的歌。
两个硕壮的村民在三老眼神的示意下冲上去,将那个羞愧的樵夫压弯了腰。乡中游徼一杖劈在樵夫的脊背,詈骂道:“你这不成器的憨货!平日里装得老实巴交,想不到却成心瞒骗大伙,肚子里头搞出这些花样!如今丢了我们村子的脸面,你想还能怎样逃避罪责呢!”
王易看到村民群情激愤,显然一直站在樵夫身边的他们感受到了被欺骗之后的那种深深的挫败感。他们的怒骂冷语如狂风骤雨倾泻在樵夫的身上。而高高大大的樵夫只是将头深埋于胸,默默承受着舆论的责难。
管宁垂手孤立默然不语,显然他在处理这桩棘手的事情前,一直以为是那位商人贪图财货,而误以为外貌忠厚的樵夫才是羊皮的主人。
王易凭借直觉以为那樵夫恐怕另有苦衷,他看到游徼笞杖樵夫,心里也腾起火来。他一把抓住那游徼的手,喝道:“如何处置自有国法,况且依照定律他也不应该被治罪,为什么要随便动手打人!”
游徼的手犹如被一只铁钳捉住而摆脱不得,他惊骇地松开竹杖,瞠然看着身材雄壮的王易。
村民们被平息纷争的王易的一腔怒火震得鸦雀无声。连管宁也不知道王易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在王易看来,处理嫌犯不仅要走正当的程序,并且在走程序之前,还要对嫌犯的人格有起码的尊重。
汉文帝因提萦上书而萌生对人的怜悯,从而废除了残酷的肉刑,虽说他还没有做得尽善尽美,但至少已经有对人格尊重的理性了。没有理性的村夫是不会懂得微言大义的,面对残酷的战争他们会任人驱驰,游动无着。要强霸于诸侯之中,手下必须有一群敢于为义利踊跃争先的“强民”,而非愚钝无知,缺乏理性的“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