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怒凫衔鳞(下)(2/2)
作者:小心点
呼号声在一刹那被不堪一击的小舟的倾覆声淹没。
汜嶷坐镇艨艟,一帆当先,正在斗舰群后缓缓前进。汜嶷看见在疾风骤雨之下,前方那些几乎没有上层建筑的军用船只遭受了极严重的损坏。中矢的兵士在狭隘的空间里挣扎哀嚎,亦有士兵额中疾矢,如受重锤一般猛地往后一仰,接着就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四周围的水面不再平静,不断有新死的郡国兵坠入其中。殷红的血液随着湖波漾出丹朱色的波纹。
然而王易的战士们没有停止杀戮——确实,在操舵室里观战的士子们感受不到自己正被伏击,他们更感觉福船在对这些妄图螳臂当车的临济水兵进行屠杀。
“白凫”和“疾凫”虽然转过了身,但他们并没有与“怒凫”衔接到一起,三者之间露出了两个比较宽阔的空挡。而这百余条走舸斗舰被箭雨攻击后依然顺着惯性前进,很快就分成两队,如浮萍般游入这两个空挡。
于是“怒凫”的两面侧舷的战士也可以攻击了。转射机上的士兵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拉动绞车,为他们的利器增添恐怖的箭矢。侧舷的船堞后的劲弩手的上弦速度更快,他们面对密集的船阵,几乎不需要校正望山就可以朝人堆里发矢。
被左右交叉射击的走舸和斗舰更加窘迫,不断有兵士哭嚎着落水。有的士兵左右不得,只能跃入水中,然而被鲜血染红的浑浊湖水几乎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哭嚎声弥漫在这狭隘的死亡空间中。一个回合后,落在三条福船后的百余条走舸斗舰没有几条还有活物的了。被转射机发出的重矢穿透船底的走舸正不断涌入丹赤的湖水,并随着上面积压的死尸迅速沉没。
臧洪和王朗等人已看得呆若木鸡,整个观察室里的寂静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命左右二凫转身,”王易的命令打破了僵局,他转过身来,发现士子们的左胸前都配戴着“怒凫衔鳞”的樟木制圆形徽章,个个面色凝重。他叹息道:“本还想将走舸斗舰甩到后头,以火焚烧,想不到他们如此孱弱,还不能经受我们轻微一击。”
“子云和临济水军都是官兵。为何要缠斗至此?”管宁肃穆地走到王易身后,以王易和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王易默然,他瞥眼发现管宁并未衔配徽章。
管宁见王易缄口不答,心知强人所难,他退避到一旁,偕同邴原看着前方渐渐逼近的汜嶷。他们的彷如秋波的眸子落在横刀挂甲站在甲板上的汜嶷时,就像在看死物一样。
汜嶷的部下见己方士卒一触海客即落了全军覆灭的下场,深叹自己猜测之准。于是恐惧的他们拖着筛糠般颤抖的双股,哀求汜嶷停止作战,立即撤退。
汜嶷仰天长啸,切齿赤目,露出无比凶恶的狰狞面貌。他看到海客的巨舶正以他们无法逃脱的速度逼上来,大喝一声:“如今死战尚有活路,妄谈退避者立斩无赦!”
“杀!”汜嶷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领着甲板下的战士蜂拥而出。橹盾堆得层层叠叠,戟槊林立。露出怯色的军官们见士气尚未消灭,心底也涌起了几分信心。不过还是有些悲观者暗叹难逃此劫。
刘备等人亦把先锋的迅速覆灭看在眼里。这时骄傲的关羽已不敢轻视海客了。而骁勇的张飞看见那先锋一千人连海客的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屠鸡宰狗般杀光,胸中羞耻转化成一腔激愤,撺掇着他奋力杀上前去。
关张二人望向刘备,期盼他们的大哥能有力挽狂澜的雄魄。
刘备被海客强大的战斗力震撼,现在他的脑袋还在嗡嗡发响。见关张二人目光灼灼,他收起心中的退意,下令道:“既然我们为义而来,那么舍弃友军退避是不义的,听我号令,义从冲到前面去。”稍一顿,刘备与他的兄弟们说:“我们至少得将汜嶷大人营救出来。”
义从轰然允诺。战士们共同奋力划桨,二十五条小舟朝前方迅速前行。
“怒凫”的三条拍杆在这个时代可真算是新鲜物,汜嶷和他的袍泽们看到这三条粗壮的铁锤被铁链吊高,却不知它将要做什么。
管宁看到面相呆滞的汜嶷等人,轻声叹道:“愚人啊!此番死矣!”
“放拍杆!”号令从常桓处发出,通过一连串的重复,终抵操控拍杆的精悍的童子军战士。
绞车被反向松动,铁链迅速回抽,于此同时,悬于桅杆横桁的三条拍杆也在往后仰。铁链终抵极点时,“铿”地一声发出猛烈巨响。而此时三条积蓄了巨大能量的拍杆迅猛无比地向前挥出,系挂于杆后的三条铁链似乎也无法阻遏这三条猛兽的出击。
汜嶷等人正呆滞间,忽见那三条庞然大物如飞石般飞来,惊骇地四散而逃。而横举盾牌等待冲击的郡国兵们在透过缝隙看到呼啸而来的拍杆时,心脏骤然停歇。
“砰……!”三条拍杆几乎同时砸在了郡国兵构成的盾牌阵上,士卒们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重锤砸烂了肉泥,残肢断臂被狂躁的猛兽吸附,沿着惯性铺设的轨道继续在这条艨艟狭隘的甲板上留下雷霆一击。艨艟剧烈地晃了一晃,水面的波纹四处溃荡。
驰援而来的刘备三兄弟目瞪口呆,而他们听见“怒凫”号上的兵士高声命令“收拍杆”时,铁链摩擦绞车的“咔咔”又响了起来。首次出击便将三十余人砸成肉醢的拍杆兽暴虐地返回,但铁链在收回时的速度也是极快的,所以三条拍杆返回时又将立在船艏的十余人砸倒,即使被拍杆边角擦到的士兵也被巨大的冲击力磕得满嘴喷血。
“砰……”又是一声巨响,原来是“怒凫”号与这艘充当旗舰的艨艟撞在了一起。六条艨艟层叠在一起的重量正与“怒凫”相当,因此撞击过后,怒凫便停止了前进的步伐,而后头的三四条艨艟则被这强横的劲道冲得四散而开。
汜嶷步履蹒跚地走出来,他已不堪直视那被三条拍杆兽击毁的甲板,因为那里层叠的兵卒的死尸已被强力挤成了一堆,细细看时,竟罕有人能留下全尸。
艨艟舰艏幸存的两个郡国兵惊骇地盯着前方的海客巨舶前艏,在那大约两人高之上的齿牒后,五六名精赤着上身的水手仍在操作绞车。
汜嶷和他的军官们听着那骇人的铁链绞动声,接着他们仰头看见那三条粘连人体碎片的拍杆又高悬过头顶,鲜血顺着系着拍杆的三条铁链流下来。
“县尉大人,快走吧!”刘备倚桨立于舟前,就在汜嶷的不远处。刘备发现“白凫”和“疾凫”分别从两翼迂回绕过来,心忖若再不加快速度,也许就要被这三条巨舶包了饺子。
汜嶷喃喃着“不打了,不打了。”转身欲走,却是趔趄数步险些跌倒。他在亲兵和军官们的拥簇下勉强支起上身,往后面奔逃。后方的艨艟上,恐惧而又慌乱的士兵纷纷放下小舟和悬梯,汜嶷逃跑的绿色通道已经被忠心耿耿的掾属开辟出来了,正好连接到刘备的小舟上。
暂时无法逃脱的士兵四散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怒凫”号的三条拍杆再次砸下。艨艟的桅杆被击成碎片,飞散的木屑齑粉令溃散的兵士不能不眯起眼睛。充当旗舰的艨艟上层建筑轰然倒塌,其龙骨亦难以忍受这种轰击,竟然“喀”地一声折断了。船肋丧失了支撑船体的张力,纷纷断裂,而接着就是浑浊的丹色湖水涌入。
在三条拍杆被铁链收回的一刹那,这条艨艟一声巨响——像是垂死者临殁前发出的竭力一吼——接着迅速沉没。而夹屎狼狈逃窜的汜嶷顺着悬梯安然落到刘备的小舟里。他喉息哽咽地握住刘备的手,双目红肿了,“多亏玄德啊,多亏玄德啊。”
“敌人调转帆向了。”
“后面的艨艟纷纷放出小舟,欲图北蹿。”
童子军战士向王易喜气洋洋地报告战果,他们爽利的声响夹杂着杀贼务尽的情绪。
“现在我们顺风而行,以‘白凫’和‘疾凫’的速度,临济水军放出小舟也逃不掉。”常桓摩拳擦掌地对王易说。显然,这难得的水军战斗力测验的成果是令所有人满意的。
李严和吕岱为此一扫胸中积聚的郁结,畅然地呼吸着属于胜利者的空气。
王易看到那些小舟上人头攒动,许多郡国兵为了逃命互相推搡,以至有坠入水中,却因不善泅泳而挣扎不已的。还有更多的停留在艨艟上的人只觉死期将至,大声哭嚎着。更远处,轻捷的快舟成群结队地逃散。
王易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管宁,见他倒吸一口气,屏息等待着一个人道的命令。
“让临济水军都走吧。”王易话音刚落,管宁一口浑浊的气息长长吐出。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常桓问。
王易与郑泰相觑而笑。王易莞尔道:“远遁海途日久,乡心渐起,难以消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