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
一夜之间,南云镇化为一座巨大的雪宫。
远方青山绿水不见,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雪山雪原。
这一天。
距离临冬前的最后一次集会已经过去三日。
相较于那日的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今日的南云镇内一片安静,或者,用寂静二字要更加恰当一些。
清晨时分。
居野候府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些人以镇长丘老头为首,其余人皆为南云镇附近数十里山川内的山中大族族老,是一些还算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老家伙。
迎客堂内。
左边桌椅,坐着十七名访客。
右边桌椅,坐着侯府四位管事。
小秦霜则是端坐在主位上,紫娘就站在身旁轻轻扶着他,扶着他愈显羸弱的身躯……
已经过了一月时间。
很多人都以为,小孩子是不记事的,是天真烂漫的。
可恰恰相反。
绝大多数小孩子都是记事的,而且记得很清楚。
哪怕只有四岁,五岁,六岁……
哪怕时光如梭,流逝百年千年……
他们依然不会忘却。
没错。
这,就是童年。
这,就是回忆。
所以,只过了一个月。
小秦霜的情绪依旧不太好,哪怕曾阿叔带他去吃好吃的,贾阿叔带他去看风景,又或者是倪阿叔那并不好笑反而略显恐怖的鬼脸。
每日清晨,小秦霜还会去干枯的梧桐树旁,为小青浇浇水,施施肥,然后拿起一册新书,他一边看,一边读,似是在读给它听,也不知这样做,有何意义?
只是,做了便做了,只要他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紫娘便也就由着他去。
事实上。
无论怎么看,梧桐树的突然死亡都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可是除了小秦霜,无论是谁,即便是最关心他的紫娘,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似乎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呢……
回到这安静得过分的宅屋内。
场内氛围沉闷、压抑,令人很不舒服。
左边访客,许多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其中以南云镇镇长丘老头的脸色最为阴沉。
薛九宫眼神如刀,扫过对面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丘老头那张憔悴的老脸上。
他开口了,嗓音一如既往的深沉,厚重,还有些沙哑,语气中似有军人风范:
“丘老爷子,您有话请直说,只要能帮上忙,我薛某,定然义不容辞!”
丘老头站起身,身子略显佝偻。
他抱拳行礼,不只对薛九宫,还有曾大彪,贾军师,以及憨憨傻傻正啃着烧鸡的倪罗大。
转过身,他看着主位上坐着的小秦霜,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几乎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小秦霜也不例外。
只有紫娘与倪罗大面色不变,一个是淡然若水,一个要搭不理。
“这,这……”
小秦霜张口结舌,神情惊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倪罗大见此,脸色忽然铁青一片,铜铃大眼中乍现一抹凶光。
哇呀呀呀!谁跟小侯爷过不去,俺就要跟谁过不去!
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
他猛然起身,手中半只烧鸡扬起,欲要狠狠掷出给那老头来一记狠的!
“喂喂喂!”
曾大彪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立即起身,双臂一抬,架住了倪罗大手臂。
他嘿嘿笑道:“兄弟,兄弟,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傻大个儿目中火光熊熊:“给俺闪开!俺要让这老头脑瓜开瓢!”
这一胖一壮俩大汉几乎抱成一团,模样既是滑稽又是令人感觉无比压抑。
道境武者的气势对普通人而言得是何其的震撼?自然是极憋屈难忍的。
屋内除了侯府诸位,十数名访客面上的表情就跟死了爹妈似得,本就难看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黑,但就算如此,却也无人有所动作。
这就像是身处于阿鼻地狱,既要忍受无边痛苦与恐惧,又不敢有所动作导致痛苦倍增。
有紫娘在身边,小秦霜自然不会受到这气势影响。
但他还是一个头两个大,这边想要下地去扶起丘老头,可身体被紫娘束缚着无法动弹;那边想要出声劝住两位阿叔,可又嗓门太小根本插不上嘴。
曾大彪拦了好几下就觉得有些受不了了,好在他还有帮手。
“喂!贾鳖孙儿!你他娘的还看戏呢!老子快扳不过了!”
贾军师敛住脸上奸笑,有些幽怨的看着自己瘦削如猴的身子骨。
心想,本大师又不是你个混球,你他娘的好歹还有身肥膘,能硬着抗上两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哪里受得了?
当然,想是这么想,该做的还得做,毕竟自家兄弟的拳头也不是摆设。
提起内力,贾军师加入‘战团’,还好有曾大彪那一身肥肉挡着,他才有机会趁着两人哇哇大叫,你一拳我一腿的功夫,一举卸下了傻大个儿手里的烧鸡。
薛九宫已经忍了很久很久,到了此刻,他终于无法忍受,目光森冷,咽喉间忽然一震,冷哼声震彻全场。
一壮,一胖,一瘦,三人同时悻悻然收拳闭腿,齐整站为一排。
薛九宫一人瞪了一眼,沉声喝到:“晚些再收拾你们!”
到了这时,屋内才得以恢复平静。
小秦霜早已捂着脸,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
“嗯?”
肩上束缚忽然一松,虽然不明白这是何意,方才又是何意,但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丘老头仍然稳稳的跪在地上,道境巅峰武者的气势确实强横,凶悍,但却并未撼动这位老人的决心。
不可否认,这着实是一位非常称职、可敬的一镇之长……
小秦霜小心的攀下高大圈椅,走到丘老头身前,他张了张嘴,又抬了抬手。
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扶,毕竟他真的很小,没什么气力。
丘老头咧咧嘴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他平静的看着小秦霜,声音苍老而沙哑:“小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