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见过的,朝我描了几眼,终于问:“谁啊。”
“我个女。”
胖子闻言,复又描了我一眼,不置信的问:“你女儿?你有这么好看的女儿?”
黎芳容女士眼皮也不抬,说道:“不是我女,难道是你女儿么。”
胖子讪笑着,说道:“呦。我要有这么个女就好了。看起来不像你生的啊。”他没有看到过她从前的样子,所以他这样说。
她也有过穿旗袍坐奔驰的日子,头发用一只簪子别住。每星期上一次美容院,有固定的美容师。那是她的全盛时代,虽然昙花一现。
看今天的黎芳容,住着院还抽空出来坐麻将桌,蓬头垢面,笑的时候,稀稀拉拉的烟牙,恐怖的牙床。没人相信她曾经美过。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一株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干瘪枯黑。一阵风过,随时可能飘走。她不是不可以将自己弄得有尊严一点,但是她放弃了,早在我生父死的时候。那个男人死了,她的一切建立在他身上的幻想通通破灭,我亲眼目睹她一日更比一日将她自己往更低的地方滑落下去,倒在最低处,一直不爬起来。直至今日这种样子。
大多数时候,比起打麻将,抽烟,看韩剧,与隔壁卖水果的老板娘吵架,一切等等。记起我这个女儿,反倒是更次要的事情。
说我们母女情深,难免糟蹋了这几个字。我只是可怜她。
我站在那里看他们吆三喝四的玩了一圈。终于觉得自己多余。寻个空挡,说道:“学校还有课,我先走了。”
“哦。好。”她应了。并不问真假,不问我为什么来。
她什么也不问。不问医药费哪里来,亦不问她自己的时光所剩几何。
这样也好。省却诸多应时应景真真假假的苦情戏,留着力气用在各自要用的地方。
我从小卖店出来,直接拐个弯。走回学校去。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了。空气里隐隐有了水汽。许是有雨要下。这个城市的夏天漫无边际,占去一年的四分之三。通常有突如其来的大风大雨。
我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到学校。刚坐下来,大雨便应声而落,铺天盖地,将世界砸得嘭嘭大响。
这些天胃里面进去的东西不多。我只觉得腹内空空如也,头重脚轻的厉害。
小贝从外头回来。随手丢给我一包薯片,说道:“别真是要上演为伊消得人憔悴吧。有点过了啊。”
她淋湿了,诅咒着天气。抄起东西出去洗澡。我看着手中那包油炸食品,我再不要命也不敢拿才出过血的胃来吃这些东西。不见得再有第二个好心人愿意替我代付医药费。
小贝洗完澡回来。见我还呆呆的坐在那里。于是问:“需要倾诉?”
我摇摇头,“不。”
我委实不需要倾诉。从小到大,我习惯了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绪。倾诉都是奢侈的,需要另一个人耐心的聆听并做出回馈。
对我而言。许多东西都是奢侈品。
小贝出去了。
我拿出那本英语字典,天知道。其实我的功课还算不错。
从第一页开始。我逐页逐页的翻下去。在字母“d”开头、单词命运的那页,我找到秦永骏那张卡片。
或许从接过他卡片那一瞬间开始。我已经决定接受他的提议,所有的故作推却,不过是象征性的挣扎一番,算对自己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