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我”红鸾用巾帕拭去眼泪。
红尘负手而立,“你说。”
红鸾始终是嫉恨的。论才貌,她哪样比不过长欢?
可她势微力薄,又能做些什么呢?
眼波流转间,她已有了思量。她猛地下跪,低低啜泣,“公子,是红鸾一时冲动,竟和程熹搅合在一起。但程熹到底有没有轻薄夫人,红鸾不知,还须公子审问那程熹。公子,红鸾知错,望公子从轻处罚。”
红鸾自知此事瞒不过红尘,唯有老实交代。她暗暗希望,那个程熹咬紧牙关。
倘若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即便段公子心如明镜,易长欢以后的日子也不大好过了吧?哪怕易长欢没脸没皮不介意这个,她的名声是臭了的。
无论如何,她总要扳回一局!
红尘以为她真心悔过,且另有思量。
“今儿老夫人身体不适,你不要再去叨扰她了罢。明日,你亲自跟老夫人请罪,也去向夫人道歉。你和她同在段府。不能与她好好相处倒罢了,怎能害她?”
红鸾凄凄应是。
“你走吧。”
踉踉跄跄起身,红鸾形容娇小,此刻犹如风中弱柳,引人怜惜。
程熹仍然低着头,陷入自己的思索中,看不到。
红尘眼中,也是寻不到一丝怜爱。红尘当年救下红鸾,是路见不平,不是一见倾心。
姻缘这种东西,有些悬乎。
红尘初见长欢便被她占了便宜,倘若她不是流川的爱徒,那么他们不会再相遇。
等到真正迎娶了他,他觉得应该上心的。
应该着,应该着,就变成了本能。
或许,如流川所说,长欢是他命定的姻缘。
走出厅堂,红鸾不甘,去而复返,“公子,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信易长欢吗?”
“信。”红尘不假思索。
这个信,倒不是因为宠。而是他与长欢相处久了,了解了她的脾性。短期内,骨子里的东西,怎么会改?
长欢虽说曾经“后宫三千”,其实都是一时兴起。如果是真,她的“小妾”西樵不至苦恋、消沉。从亲吻到行-房,可以说都是他手把手教她的。
如果有一日,旁人跟他说,长欢跟常十一走了,他才会动真格去想是否属实。
也唯有常十一。
红鸾眼中的光芒散了,回到房中,她将攒下的私房钱塞给春月,“明儿一早。你请人去传一传易长欢红杏出墙的流言。小心行事,倘若被发现了,抵死不认。”
春月唯唯应是。
红鸾走后,红尘又问程熹,“红鸾都认了,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程樾已经动怒,你若不配合我,会让我动怒。我把你关在段府,时日一长,程樾会找到另外一个程熹。那样,你也白算计我的夫人了吧?”
听闻这番话,程熹忽然抬头,眼中不掩震惊,“段红尘,你”
程熹心惊,有种被段红尘看得透彻的感觉。
将程熹的仓皇收入眼中,红尘又道,“宋小鸽,是你找的吧?”
红尘到底是通透的,程熹发现这一事实后,甚至懒得辩驳。
程熹更在意的,段红尘,究竟将他看到了那一层。
红尘半蹲,和程熹平视。“你可以费尽心思找来段奕的小青梅,我亦能追根溯源发现你的往事。可我不想做到这一种地步。只要你愿意跟我娘解释清楚,我不会过问你的事。倘若你不愿放长欢安生,我定会倾尽所能妨碍你。”
孰轻孰重,程熹稍一思量,便明白了。
程熹忿恨地想:易长欢就是他命里的煞星!自打她出现,他就没有顺心过。
更让程熹愤怒的是,段红尘看得分明。倘使是旁的嫉妒心重一些的世家公子,肯定会重重惩罚红杏出墙的妻室。
比如程樾。
“我去解释。”程熹妥协,“段老夫人假若不信,那边与我毫无干系。”
红尘起身,“你只须解释。”
老夫人不喜长欢,长欢怎么都是错。怕是这一遭程熹和红鸾一齐在她面前说明缘由,她对长欢也不会添一点好印象。
红尘想要的,是一个真相,可以让段老夫人不能再以死相逼将长欢关在柴房的真相。
程熹到底想要去寻程樾,这一回,他似乎走了步死棋。
正要恳请红尘放自己回府,程熹闻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兰花香。
是宋小鸽。
程熹将宋小鸽领回凤城时日已长,将她安置在偏僻的茅屋,定时给她送些衣食。程樾很忙,而且以程熹受的恩宠,谨慎些藏个人是没有问题的。
宋小鸽偏爱兰花,哪怕住在陋室,也要倾心栽种兰花。因此,她周遭总有股淡雅的兰花香。
小鸽比长欢还小一年哩,容貌是寻常的,经不起雕琢。但相处久了,旁的人很难不喜爱她,和她的外貌相似,小鸽性子也是素净如兰。
偏偏在嫁给恶霸,她是烈性的。父母以死相逼,她不得不嫁到恶霸家中,新婚之夜她不愿屈服,悬梁自尽。恶霸发现得及时,将她救下。如此一闹,她才保住了清白。
恶霸已有妻妾,贪图小鸽年轻罢了。小鸽为了躲过厄运,假装染了恶疾,偏居一隅得了个清净。
直到有一日,程熹将她救出苦海。
这一救得罪恶霸,小鸽答应随程熹回凤城后想去家中探望双亲,却被拒之门外。家里小厮传了宋父的话,要将小鸽逐出家门。
小鸽颇为心伤,可享受过自由,她再不想回到恶霸府中战战兢兢地活着。
何况,她答应过程熹的。
答应过的。
小鸽因被父母撵出家门,心伤得很。在段奕面前自然哭得我见犹怜。
曾有一日,程樾有了新宠,程熹喝多了酒到小鸽处。在他的醉眼里,小鸽是美的。那种美,并不是庸脂俗粉可以拥有的。
程熹鬼使神差将小鸽压倒在床榻上,像是渴望许久那般,吻了她。
比起恶霸,程熹清俊。他又是英雄救美,在小鸽心里是与众不同的。大抵是因为程熹喝了酒,藏在骨子里的清冷、妖媚流露出来,更是让小鸽心生旖旎。
小鸽没有叫喊、反抗,抬手拥住他细瘦的腰。迎合他。
临出嫁,小鸽母亲曾教她闺中之事,为的是让她好好服侍恶霸。事实上,小鸽学的本事,全让程熹享了福。
程熹和程樾,程熹怎么可能有主动权?
可程熹与小鸽,那边是他。
那一夜,程熹第一次觉得他可以顶天立地。
小鸽嫁过恶霸,身子是清白的,但她没有让程熹负责。她看得出来,程熹的心思可能不在她身上。
程熹是懊恼的,躲了几日不找小鸽。
后来还是忍不住。
但凡程樾得空。他就和小鸽翻云覆雨。程熹追求的东西,虚无缥缈的,可能叫做尊严。
越这样,他越要程樾离不开他。
和小鸽数次肌肤相亲,程熹自然不会错认她的气息。
小鸽来了,跟随着段奕。
当小鸽看到跪着的程熹时,心口一滞,有些担忧。她并不怕被段奕记恨,她怕程熹出事。
宋小鸽的生命中缺一个英雄。从年少起挂念她的段奕,得知她被迫嫁给恶霸后选择了沉默离开。与她不曾相识的程熹,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将她从水深火热之中捞出。
无论如何,程熹成了宋小鸽的英雄。
段奕紧着小鸽,素来板着的脸露出几许温柔,“小鸽,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段公子。”
小鸽欠身施礼,“小女子见过公子。”
红尘有意不让程熹起来,当着程熹、段奕的面,红尘对小鸽说道,“小鸽,我听闻了些你和段奕的往事。不好的事情过去了就让他过去了吧。段奕跟在我身边多年,我敢跟你保证,他一定会养活你、保护你。段奕与我主仆一场,如你愿意嫁给他。我想亲手替你们操办婚事。我知道这样问有些唐突,但还是想知道你的意思。”
小鸽睁大眼睛,不掩意外,“公子,你”
段奕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小鸽,是真的。我这次可以娶你了,公子答应了的。”
红尘的恩义,段奕是感激的。
小鸽的后半生,段奕也是想要负责的。
仓皇间,小鸽回头看了些程熹。这一小动作,被红尘看在眼里。
程熹低垂着头,无动于衷的模样。
小鸽疑心,那也算在程熹让她帮忙的范畴内。可她已经因为父母的生养之恩嫁给恶霸,这回又要因为心上人的救命之人嫁给旁人吗?
年幼时,粉扑扑的小鸽喜欢跟在段奕身旁喊他“奕哥哥”。
分别太久,小鸽早就忘了段奕的种种。重回凤城,她喊他“奕哥哥”,不过是为了程熹。
而今,在小鸽心里,除了程熹,都是旁人。
小鸽感觉得到,大家都在等她的回应。
“段公子。小鸽不愿。”终究,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段公子眉骨微动,似是了然,不再言语。
段奕受了刺激,僵住神色,“小鸽这是为何?”
小鸽将段奕受伤的眼眸看得分明,于心不忍,“段大哥,我此番前来,只想再见见你。我嫁给过恶霸,名声和身子都坏了,我怎么可以祸害你呢?”